作者：王晓辉

清宫戏里经常有达官贵人吸鼻烟的镜头：从精致的鼻烟壶中倒出一点点在手指上，送到鼻孔，轻轻吸入，然后闭着眼睛，打上几个响亮的喷嚏。虽然在旁人看起来很不雅，但吸鼻烟的人一定感觉很舒服。

鼻烟是用上好的烟叶掺入薄荷、冰片等药材碾成粉末，经数年密封陈化而成，有提神醒脑、解郁开窍的功效。据说，明万历九年，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来中国传教，所携带贡礼中，除自鸣钟和地图之外，还有鼻烟。刚传入中国时，鼻烟被称为“士拿乎”、“士那富”或者“西腊”，“士拿乎”和“士那富”是英语snuff（鼻烟）的音译，字典上的解释是powdered tobacco which people take by breathing it in quickly through their nose。到了雍正年间，雍正皇帝觉得鼻烟既然是用鼻子来闻的，直接叫“鼻烟”岂不更好？于是，“snuff”这种舶来品有了中国名字——鼻烟。

早期的鼻烟均为进口，且价格昂贵，最初只是达官显贵和士大夫的一种雅好，后来，随着鼻烟的广泛流行，成了一种社交方式，鼻烟可以用来招待朋友，表达友谊和尊敬。三五个好友聚在一起，一边闲聊，一边品吸鼻烟，喷嚏声此起彼伏，热闹的同时，更显滑稽。这种扎堆儿打喷嚏的聚会方式，较之王羲之等人的兰亭雅聚，相去何止万里！

鼻烟的吸食方式虽然不太雅观，但其药用效果还是很明显的，醒脑提神，开窍增慧，到了清中后期，鼻烟已经成了大户人家的常备之物，清末民初，更加普遍，渐成时尚。梁实秋先生在《雅舍小品》散文中说，他的祖父虽然不吸鼻烟，但却备有“十三太保”，十二个小瓶环绕一个大瓶，瓶口紧包着一块黄褐色的布，各瓶品味不同，放在一个圆盘里，捧献在客人面前。

如今，吸鼻烟的人几乎没有了，但鼻烟壶却作为一种文玩保留下来，而且备受收藏家的追捧。中国人比欧洲人考究，鼻烟壶有玉的、翡翠的、玛瑙的、水晶的，精雕细琢，形状百出。还有一种水晶内绘鼻烟壶，山水人物都是画在透明的壶里面的，真是鬼斧神工，精美绝伦。

资料图：瓶内画玻璃鼻烟壶。[视觉中国]

《红楼梦》中也有关于鼻烟的描写。第五十二回，晴雯生病，虽然服了药，还未见效，仍是发烧头疼鼻塞声重。宝玉便命麝月取鼻烟来：“给他闻些，痛打几个嚏喷就通快了。”麝月果真去取了一个金镶双金星玻璃小扁盒儿来递给宝玉。宝玉便揭开盒盖，里面是个西洋珐琅的黄发赤身女子，两肋又有肉翅，里面盛着些真正上等汪恰洋烟。晴雯只顾看画儿，宝玉道：“闻些，走了气就不好了。”晴雯听说，忙用指甲挑了些抽入鼻中。不见怎么，便又多多挑了些抽入。忽觉鼻中一股酸辣，透入囟门，接连打了五六个嚏喷，眼泪鼻涕登时齐流。晴雯忙收了盒子，笑道：“了不得，辣！”……宝玉笑问：“如何？”晴雯笑道：“果然通快些。只是太阳还疼。”

这段描写虽是生活琐事，却包含了很多有意思的信息。在曹雪芹时代，鼻烟已经很受上流社会的追捧，常被用来缓解头痛鼻塞，晴雯用了，也觉得有效。当时上好的鼻烟，都是进口货，以曹家当时的社会地位，曹雪芹对这些奢侈品应该很熟悉，这一点，从他对鼻烟盒以及晴雯吸鼻烟的感受细致入微的描写就能看得出来。贾宝玉给晴雯吸的是“上等汪恰洋烟”，对此，脂砚斋有一条批注：“汪恰，西洋一等宝烟也。” 可见，“汪恰”应该是西洋鼻烟的一个著名品牌，类似今天的“万宝路”或“人头马”什么的。

这样一段有声有色的描写，高手是怎么翻译的呢？我们来看看霍克斯教授的译文：

Fetch the snuff, Bao-yu commanded. If sniffing it can make her give a few good sneezes, it will clear her head.

Musk went off to do his bidding and presently returned with a little oval box made of aventurine, edged and embellished with gold. Bao-yu took it from her and opened it. Inside the lid, in West Ocean enamel, was a picture of a naked, yellow-haired girl with wings of flesh. The box contained snuff of the very highest quality, which foreigners call uncia.

Sniff some, he told Skybright, who had taken the box and was gazing fascinatedly at the picture inside it. If you have it open too long, it will lose its fragrance and then it wont be so good.

Skybright took a little of the snuff with her finger-nail and sniffed it up her nose. Nothing happened, so she scooped up a really large amount and sniffed again. A tingling sensation passed through the root of her nose, right up inside her cranium and she began to sneeze: four, five, six times in succession. Immediately her eyes and nose began to stream. She shut the box hurriedly with a laugh.

Goodness, how it burns!

How was it? said Bao-yu.

Much clearer, she said. But I still have this headache in the front of my head.

曹雪芹不吝笔墨，细致入微；霍克斯忠实原文，一字不漏，可谓佳作佳译。这种非常生活化的描写和对话，写得精彩和译得传神都不容易。对照了杨宪益先生的译本，除了几个词汇，如“西洋”和“通快”的译法略有差别之外，其它基本一致，可谓英雄所见略同。

对于“汪恰洋烟”一词，杨宪益先生采用了音译的方法，译作“Wangchia foreign snuff”, 而霍克斯教授则用了一个从句，“The box contained snuff of the very highest quality, which foreigners call uncia. ” uncia是拉丁语，有好几个不同的解释，既是古罗马的铜质钱币，也是古罗马的计量单位， 还是中亚山区的一种雪豹。我猜测，霍克斯教授选用uncia这个词，可能出于两方面的考虑，一是uncia的发音与原文的“汪恰”十分接近，甚至说是音译亦无不可；二是uncia是古罗马的一个词汇，在中国一直有鼻烟是由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首次传入中国的说法，所以，用与利玛窦家乡有关的一个词汇显得更加靠谱，而且，从发音的角度上说，也会让外国读者感到更加熟悉亲切。当然，我们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那就是霍克斯教授真的下了考据的功夫，从文献上找到当时确实有一种uncia 牌的鼻烟。

不少红学爱好者也在关注“汪恰”一词的来历，有人认为当时美国弗吉尼亚盛产烟草和鼻烟，“汪恰”应该是弗吉尼亚（Virginia）的音译；还有人考证出十八世纪经营鼻烟的商号中，有一家名叫Maximilian Vachette，据此判断“汪恰”就是Vachette的音译，来自西洋商人的姓氏。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汪恰”这两个字，就当是曹雪芹先生留给我们的字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