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金祥

题记：寒暑四十青春易，总将军魂留心底。自卸甲之日起，至今已逾四十余年。四十余年来，曾在襄渝线上并肩奋战的几位老首长、老战友，虽然大家早已天各一方，远在千里之外，却总让我牵挂不已，于是，把这篇旧作找出来以慰我心。

清晨，我和通讯班长卢学义（湖南）、炊事班长王树伦（山东）、小车司机金元利（山东）四位战友，经银龙（老首长的大儿子，我们在部队时，他才十来岁）安排，由升龙（老首长的二儿子）陪同，在济南军招乘小车，前往此行目的地——四十公里外的南山。老首长住在那山里，他是我们这次千里寻访的第一人。

行车途中，升龙先向我们介绍老首长的身体近况，接着向我们介绍泉城发展与泉城风光。我听得很认真，可不知怎的，那踏雪而去的背影，硬是把我的思绪牵引到四十年前的那段往事里：

一九七三年冬，下了一场大雪。鄂西北的雪天特别寒冷，靠着火炉，仍觉得寒气逼人，于是，我便关上诊室大门。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一阵踏雪而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知道有生病的战友来了，心想赶紧去开门，可就是懒得站起来，因为那火炉的热气诱使我进入了恹恹欲睡的状态。

接着，传进来轻轻的叩门声，说不清我那时为什么忽然犯了“浑”——“先喊报告！”我竟然荒唐到要求病人报告的地步！结果，没听到有人喊“报告”，却听到了踏雪而去的脚步声。我感到病人生气了，想喊回来，赶紧打开门，循声望去——啊！那踏雪而去的背影竟是我一向敬重的老首长！那踏雪而去的背影竟是朝鲜战场上英勇战斗的老战士！我不便喊，也不便追，站在雪地里目送老首长走进斜对面那幢办公楼。

我知道首长需要什么，直接送药过去觉得不妥，于是，我背起药箱和往常一样开始巡诊。我象征性的走过一排营房，径直走到首长办公室门口。“小陈，你来得正好，我这胃又疼了！”我一边取药，一边等待批评……“呵呵，小陈，胃寒病灵着呢，天一冷就不行了。”

刚才发生的事首长只字未提。我知道，这也是一种爱护，因为，首长担心点破了会让我尴尬。

“嘟……”小车缓缓地停在了山下。

“陈叔，我爸就住山坡上那幢小楼”，升龙边介绍边领着我们走上山坡。“升龙，你先回家，打个招呼，让老首长不要激动。老卢，等升龙安顿一下，你们依次过去，我在院子外面等一会”，我知道老首长血压高，所以作了这样的安排……

“陈叔，过来吧，没事儿的”，我压抑住内心的激动，缓步进了院子，拾级而上，走向堂屋。老首长迎上来连声说“几十年啦，几十年啦！想你们啊，想你们啊！”我轻轻地捧着老首长早已伸过来的双手，抚摸着，凝望着……

彭姐（我们当年都这样称呼首长夫人）忙着递烟，递茶，剖西瓜……

“老首长，三十七年前，您给我写过一封信，您还记得吗？”我试探着老首长的记忆。

“记得，记得，哈哈……你没给我回信喽！”老首长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我确实没给您回信，可是信里有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的。”

“真的？哪句话？”老首长似乎也在试探我。

“天下事，多复杂，劝君莫嘀咕！”我也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哈哈……小陈学会多用心，少用口啦！”

就这样，我们几位战友交替着陪老首长叙旧，交替着给老首长拍照……

临别前，老首长拿出几本画册说“这是我作的画，送给你们做个纪念吧。”我这才想起来头一天写的题为《感恩》的几句顺口溜，赶紧从包里取出来，递给老首长。

老首长看了一遍又看一遍，连声说“好！写得好！就是让我有点……哈哈！”“小陈，看你们把他乐的，你给念一遍，解释一下，让我也乐乐！”彭姐的要求一提出，老首长连忙递过来说“对！念一遍，解释解释，让她听听。”

于是我便拿起那顺口溜边念边解释起来：

《感恩——写给老首长罗安民》

少年壮怀从戎处，马首是瞻数春秋。

几度垂训点懵懂，一朝卸甲知领悟。

披星辍耕曾犹豫，戴月醒忆不踌躇。

三十七年常牵挂，千里遥祝福长久！

彭姐听了连声说：“他啊，哪有那么好啊？”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两个多小时不知不觉过去了，我们得继续赶路，去唐山圆我们的第二个梦。老首长坚持要送，彭姐只好扶着他送到院门口。出了院门，我们便顺着坡儿下山，老首长不停地喊“坡陡，慢点！再见……”

我几次回头，挥手示意老首长回屋去，可是他依然一手拉着彭姐，一手高高地挥动着……小车疾驰而去，此刻，老首长那慈祥的目光，那可掬的笑容，那满头的银发，那挥动的手臂，和着四十多年前那踏雪而去的背影，已经定格在我心灵的最深处！

编辑：严京平《白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