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摊里的时光信笺

巷口那间旧书摊存在多久，连老街坊都说不清。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摊主张伯总坐在褪色的藤椅上，膝头搭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巾，手里的蒲扇摇出慢悠悠的风。林小满第一次留意到这个角落，是某个周末午后，她为躲避突如其来的阵雨，慌慌张张撞进这片堆满书的小天地。

雨丝敲打着帆布棚顶，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林小满掸了掸肩上的水珠，目光不经意扫过摊角一本泛黄的《唐诗宋词选》。书脊处用红绳系着个小小的牛皮纸信封，边角磨损得厉害，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她伸手想去触碰，张伯突然开口，声音带着老木头般的沙哑：“那本书放了三年，没人敢碰。”

林小满的手顿在半空，好奇地望向张伯。老人放下蒲扇，指了指那本旧书：“前主人是个姑娘，每次来都只翻这一本，临走前把信封夹在里面，说等个能看懂信里意思的人来取。” 她追问姑娘的模样，张伯却只记得对方总穿米白色连衣裙，说话时会轻轻咬着下唇，像藏着许多没说出口的心事。

那天雨停后，林小满没有带走任何书，却开始频繁出现在旧书摊。她会帮张伯整理散乱的书籍，听他讲那些藏在书页里的故事：有人在《红楼梦》里夹了半张电影票根，有人在《边城》扉页写下潦草的告白，还有人把晒干的花瓣夹进诗集，多年后翻开仍带着淡淡的香气。每当说起这些，张伯浑浊的眼睛里总会泛起微光，仿佛那些逝去的时光从未走远。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小满渐渐发现，旧书摊吸引她的不只是那些带着岁月痕迹的书籍，还有张伯身上那份从容。无论晴天雨天，他总按时出摊，把书籍摆放得整整齐齐，遇到喜欢看书却没钱买的孩子，还会笑着把书递过去：“拿去看，看完记得还回来就好。” 有次林小满问他，守着这个不赚钱的旧书摊图什么，张伯只是笑着摇头，说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直到某个深秋的清晨，林小满像往常一样来到旧书摊，却发现帆布棚下空无一人。藤椅上放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扉页上是张伯歪歪扭扭的字迹：“丫头，我要去陪老婆子了，书摊就交给你了。那本《唐诗宋词选》里的信，或许你能看懂。” 她拿起笔记本，指尖触到纸张的温度，突然想起张伯曾说过，他和老伴年轻时就是在旧书摊认识的，当时老伴拿着一本《唐诗宋词选》，站在摊前看了整整一下午。

林小满颤抖着翻开那本熟悉的《唐诗宋词选》，牛皮纸信封轻轻落在掌心。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若你见到这个旧书摊的老人，请告诉他，那年夏天没说出口的话，都藏在‘愿我如星君如月’里了。” 她突然想起张伯曾提起的米白色连衣裙姑娘，想起他每次说起那个姑娘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原来有些等待，早已跨越了时光。

那天之后，林小满接替张伯守着旧书摊。她学着张伯的样子，把书籍摆放得整整齐齐，遇到喜欢看书的孩子，也会笑着把书递过去。有次一个穿米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来到摊前，拿起一本《唐诗宋词选》，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林小满看着女孩的侧脸，突然想起张伯描述的模样，轻声问道：“你也喜欢这句‘愿我如星君如月’吗？” 女孩惊讶地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轻轻点了点头。

夕阳西下时，女孩告诉林小满，她是当年那个穿米白色连衣裙的姑娘的女儿，母亲临终前叮嘱她，一定要来这个旧书摊，看看有没有人记得那句诗。林小满把那封珍藏多年的信递给女孩，看着她捧着信封泪流满面的样子，突然明白张伯为什么愿意守着旧书摊这么多年。有些故事，需要有人传承；有些等待，值得被温柔以待。

如今旧书摊依旧在巷口，帆布棚经过翻新，却依然保留着原来的模样。林小满会在闲暇时翻看张伯留下的笔记本，里面记录着每一本旧书的故事，还有他和老伴的点点滴滴。有时她会坐在藤椅上，像张伯当年那样摇着蒲扇，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在书摊前驻足，听他们讲述自己的故事。

某个周末午后，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一个男孩撑着伞来到摊前，拿起一本《唐诗宋词选》，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轻声念道：“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林小满看着男孩专注的侧脸，突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雨天，想起张伯，想起那个穿米白色连衣裙的姑娘。雨丝落在帆布棚上，像是在诉说着未完的故事，而旧书摊里的时光，还在继续流转着，等待着下一个懂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