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阁楼角落的旧藤箱总在梅雨季散出淡淡的樟木香气,像被岁月浸泡过的往事,轻轻一嗅就能牵出满室的回忆。箱身是深褐色的老藤编织而成,藤条间的缝隙里还嵌着几粒不知哪年的梧桐籽,边角处的铜扣早已失去往日光泽,却在无数次开合中磨出温润的包浆,仿佛藏着无数双曾触碰过它的手的温度。我总爱在午后阳光斜照时搬把竹椅坐在旁边,指尖拂过藤条交错的纹路,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片段便会顺着指缝缓缓流淌出来。
母亲说这只藤箱是外婆嫁过来时带的嫁妆,算起来已有近七十年的光景。当年外婆从江南水乡的小镇出发,就是靠着这只藤箱装下所有家当,一路颠簸来到这座江北小城。箱底至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裂痕,那是文革时外婆为了保护箱里的绣品,被红卫兵推搡时撞在石阶上留下的印记。后来我在箱角的夹层里找到过一小块褪色的红绸,上面用细密的针脚绣着半朵栀子花,针脚末尾还留着一截没剪断的线头,像是故事讲到一半突然停住,等着后人继续翻阅。
去年整理阁楼时,我第一次完整打开了这只藤箱。箱盖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外婆梳着齐耳短发,穿着浅蓝色的布拉吉,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微笑,照片边缘用钢笔写着 “1957 年夏”。箱身分为上下两层,上层铺着一块浆洗得发白的粗布,布上放着几样小巧的物件:一支银质的发簪,簪头刻着缠枝莲的纹样,簪尾还留着细微的划痕;一个陶瓷的胭脂盒,盒盖已经有些松动,打开后能看到残留的淡粉色胭脂痕迹;还有一本线装的笔记本,纸页已经脆得轻轻一碰就会掉渣,上面用蓝墨水写着娟秀的字迹,大多是外婆年轻时的生活记录,偶尔还夹着几片干枯的花瓣。
下层则整齐叠放着几件旧衣物,最上面是一件深绿色的灯芯绒外套,领口和袖口都已经磨出了毛边,衣襟上还留着一块暗红色的印记。母亲告诉我,那是 1969 年舅舅上山下乡时,外婆连夜赶制的外套,暗红色的印记是外婆不小心打翻的墨水瓶留下的。当时舅舅执意要把外套留给年幼的我母亲,自己只带着一件单薄的旧衬衫就踏上了北上的火车,直到五年后才穿着这件磨破了的外套回到家。我把脸贴在粗糙的灯芯绒上,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外婆缝制时的温度,以及舅舅穿着它走过的那些寒风呼啸的山路。
藤箱的最底层藏着一个小小的木盒,木盒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个简单的铜锁。我找遍了家里的抽屉,终于在母亲的首饰盒里找到了一把配套的小铜钥匙。打开木盒的瞬间,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里面装着一叠厚厚的书信,信封上的邮票大多已经褪色,收件地址却始终没变,都是 “XX 市 XX 街 XX 号 王秀兰收”。这些信都是外公写给外婆的,外公年轻时在外地的报社工作,两人常年分居两地,只能靠书信维系感情。我随意抽出一封,信纸上的字迹刚劲有力,开头总是 “秀兰吾妻”,结尾则是 “盼君安”,字里行间满是思念与牵挂。有一封信里还夹着一张外公的工作证照片,照片里的外公穿着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神温和而坚定,和我记忆中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老人判若两人。
去年冬天,母亲突发重病住院,我在医院陪护时,把藤箱里的那本笔记本带在了身边。每当夜深人静,母亲睡着后,我就会借着病房里微弱的灯光翻看笔记本。有一页上写着:“今日小女满周岁,煮了鸡蛋,她抓周时竟抓了一支钢笔,想来是个爱读书的孩子。” 字迹旁边画着一个简单的笑脸,看得我眼眶发热。还有一页记录着 1976 年的唐山大地震,外婆在信里写道:“今日听闻唐山遭难,心中惶恐不安,不知远方的你是否平安,夜夜难眠,唯愿上天保佑。” 那些朴素的文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句句都透着对家人的牵挂和对生活的热爱,让我在寒冷的冬夜里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如今,母亲的身体渐渐康复,我把藤箱从阁楼搬到了自己的卧室里。每天清晨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那只静静立在墙角的藤箱,它像一位沉默的老者,见证着我们一家几代人的悲欢离合,也承载着那些无法被时光抹去的记忆。有时我会把年幼的女儿抱到藤箱前,指着照片里的外婆告诉她:“这是太外婆,当年就是靠着这只藤箱,带着我们家的故事走到了今天。” 女儿会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摸着藤条间的缝隙,好奇地问我:“妈妈,这里面是不是还藏着太外婆的笑声呀?”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女儿搂进怀里,望向窗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藤箱上,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藤条间的樟木香气似乎更浓了些,像是外婆在遥远的时光里,正对着我们微笑。或许,那些藏在藤箱里的故事,从来都没有真正结束,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我们的生命里继续生长,等待着有一天,被我们讲给下一代听。而这只旧藤箱,也会带着这些故事,在时光的长河里,继续沉淀出更温柔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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