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樟木箱里，藏着我整个童年的夏天

老家阁楼的角落里，立着一只深褐色的樟木箱。箱体表面的木纹被岁月磨得发亮，边角处裹着的铜皮已经生出淡绿色的锈迹，每次掀开盖子时，总会发出 “吱呀” 一声悠长的叹息，像极了外婆晚年时缓慢的呼吸。这只箱子是外婆出嫁时的嫁妆，如今她离开已经五年，箱子却依然守着阁楼里的光阴，把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温暖，都酿成了樟木特有的清苦香气。

去年清明回老家扫墓，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爬上阁楼。积灰的窗棂把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樟木箱上，像是给它镀了一层柔软的金边。我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箱盖，突然想起小时候总爱踩着小板凳，踮着脚够箱子上的铜锁 —— 那把锁上刻着小小的 “囍” 字，是外婆年轻时亲手挑选的。那时候外婆总说，这箱子里装着她一辈子最珍贵的东西，等我长大了才能看。可我总忍不住好奇，趁她在院子里摘菜时，偷偷用发夹撬锁，却每次都被她笑着抓包，粗糙的手掌轻轻拍在我背上，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

后来我终于长到能轻松打开箱盖的年纪，外婆却开始慢慢忘记很多事。那个夏天的午后，她坐在藤椅上，手里摩挲着一块蓝布帕子，突然抬头问我：“你要不要看我的宝贝？” 我跟着她走进阁楼，看着她颤巍巍地打开樟木箱，一股混杂着樟脑、旧布和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把我拉回童年的某个午后。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物、几本泛黄的线装书，还有一个掉了耳朵的布娃娃 —— 那是我三岁时最喜欢的玩具，后来被我弄丢在田埂上，没想到是外婆悄悄捡了回来，洗干净后放在了箱子里。

“这是我嫁给你外公时穿的红棉袄，” 外婆拿起一件绣着牡丹的棉袄，布料已经有些发脆，“那时候家里穷，这件棉袄还是你太奶奶连夜赶做的，你看这针脚，多密。” 她又翻出一条蓝色的粗布裤子，“这是你外公年轻时穿的，他总说穿着它下地干活最舒服，后来他走了，我就把它收在这里，想着说不定哪天还能看见他穿。” 我蹲在旁边，听外婆絮絮叨叨地说着过去的事，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落在我心上，可我却忍不住红了眼眶 —— 那些她以为我不知道的心事，原来都被小心翼翼地藏在了这只箱子里。

那天下午，我们在阁楼里待了很久，外婆翻出一件又一件旧物，每一件都有一个故事。有我小时候掉了扣子的外套，有她年轻时织的毛衣，还有一本夹着干枯花瓣的笔记本 —— 那是她和外公谈恋爱时，外公送她的礼物，里面夹着的是当年院子里种的栀子花，虽然已经变成褐色，却依然能隐约闻到淡淡的香气。外婆指着笔记本里歪歪扭扭的字，笑着说：“你外公没读过多少书，却非要给我写情书，你看这字，比你的还难看。” 可她的眼神里满是温柔，像极了当年那个收到情书的少女。

从那以后，每次回老家，我都会去阁楼里看看那只樟木箱。有时候外婆会记得我，跟着我一起翻找旧物，有时候她会忘记我是谁，却依然会指着箱子说：“这里面都是我的宝贝。” 有一次，她拿着那个布娃娃，茫然地问我：“这是谁的呀？真可爱。” 我告诉她，这是我小时候的玩具，她听了之后，小心翼翼地把布娃娃抱在怀里，像抱着稀世珍宝一样，轻声说：“那要好好收着，别弄丢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有些东西或许会被忘记，但藏在心底的爱，却永远不会消失。

去年冬天，我把樟木箱里的一些旧衣物拿出来清洗晾晒。阳光很好，我把红棉袄、粗布裤子一件件铺在院子里的绳子上，风一吹，衣物轻轻晃动，像是在跳一支缓慢的舞。邻居家的老奶奶路过，看到这些旧衣物，笑着说：“这不是你外婆当年的嫁妆吗？我还记得她结婚那天，穿着这件红棉袄，可好看了。” 我笑着点头，突然觉得，这些旧物不仅仅是外婆的回忆，也是整个时代的印记，它们承载着一代人的青春、爱情和生活，虽然已经陈旧，却依然有着打动人心的力量。

现在，那只樟木箱依然立在阁楼的角落里，箱盖偶尔会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 “吱呀” 的声响。有时候我会想，等我老了，会不会也像外婆一样，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藏在一个箱子里，等我的孩子长大后，再拿给他们看，告诉他们那些关于爱和时光的故事。或许那时候，樟木的香气会依然浓郁，那些旧物依然会带着阳光的味道，而外婆的声音，也会透过时光，轻轻落在我们耳边，告诉我们，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被忘记。

今年清明，我又一次打开了那只樟木箱。阳光依然透过窗棂洒在箱子里，旧衣物上的花纹依然清晰，布娃娃的笑容依然可爱。我拿起那件红棉袄，贴在脸上，仿佛还能感受到外婆当年穿着它时的温度，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栀子花的香气，我突然想起外婆曾经说过的话：“只要心里记着，就永远不会分开。” 或许，这就是樟木箱存在的意义 —— 它不仅藏着外婆的青春和回忆，也藏着我们一家人永远不会分开的牵挂。下次再回老家，我想把自己现在穿的一件毛衣也放进箱子里，等多年以后，再拿给我的孩子看，告诉他们，这是妈妈当年最喜欢的毛衣，就像外婆当年告诉我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