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槐树的影子在青砖墙上摇晃时,我总疑心是蝉在叶子上蹦跳。那些黑褐色的小生灵藏在浓密的绿里,声浪却能掀翻整个午后。祖母摇着蒲扇坐在竹椅上,蓝布衫的衣角被风掀起一角,她总说蝉是太阳养的孩子,天一热就吵着要糖吃。
我和阿明蹲在树荫下数蚂蚁搬家时,蝉鸣像是从天空的裂缝里涌出来的。树干上留着昨夜蜕下的蝉蜕,半透明的壳还保持着攀爬的姿势,指尖碰上去能摸到细微的纹路,像谁不小心落在树上的蕾丝手套。我们比赛谁捡的蝉蜕更完整,把战利品塞进玻璃瓶里,看阳光透过瓶身,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阿明的祖父会用竹篾编捕蝉的网,细竹条弯成圈,蒙上白色的纱布,柄上还缠着防滑的布条。我们举着网在巷子里疯跑,蝉鸣声突然停了,就屏住呼吸等它们重新开口。网兜扫过树叶的瞬间,总有受惊的蝉扑棱着翅膀飞出来,透明的翅膜在阳光下闪着彩光,像撒了把碎玻璃。
有次阿明的网兜缠住了晾衣绳上的床单,蓝底白花的被单裹着他滚进草堆里。我笑得直不起腰,没注意脚边的青苔,摔在石板路上啃了一嘴泥。蝉鸣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我们躺在地上看着槐树的枝叶在风里摇晃,觉得那些聒噪的声音里藏着某种秘密。
祖母把晒干的蝉蜕收在铁皮盒里,说可以拿去药铺换钱。她的手指关节有些变形,捏着蝉蜕时却很稳,阳光照在她银白的头发上,像撒了层碎盐。我趴在桌边数蝉蜕的数量,总觉得它们的空壳里还藏着微弱的声响,仿佛轻轻一吹,就能重新发出鸣叫。
梅雨季来临时,空气里总飘着潮湿的霉味。阿明说蝉的幼虫要在土里待好几年,才能爬出来变成会飞的虫子。我们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突然发现泥土里有个小小的洞口,阿明说那是蝉的幼虫准备出来了。我们守了整整三天,终于在一个雨后的清晨看到一只灰褐色的虫子从洞里慢慢爬出来,笨拙地往树干上爬。
我们屏住呼吸看着它褪去外壳,嫩绿色的身体逐渐变得坚硬,翅膀慢慢展开,变成透明的模样。等到太阳升高时,它抖了抖翅膀,突然就飞走了,只留下空壳挂在树干上。那天的蝉鸣声似乎格外响亮,我们坐在树下分享一块麦芽糖,觉得嘴里的甜味和蝉鸣声混在了一起。
后来阿明家搬去了城里,临走时他把那只捕蝉网送给了我。网兜上的纱布已经有些发黄,竹柄上的布条也松了线。我把它挂在房梁上,看着它在风里轻轻摇晃,总觉得能听到阿明的笑声从网眼里飘出来。
祖母去世那年夏天格外热,老槐树上的蝉鸣像是要把整个世界煮沸。我踩着凳子取下房梁上的捕蝉网,发现网兜里不知何时落进了几片枯叶,还有一枚完整的蝉蜕。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网兜上,那些细碎的光斑在地上晃动,像极了小时候和阿明在树下追逐的影子。
我拿着捕蝉网走到老槐树下,学着小时候的样子举起网兜。蝉鸣声突然停了,周围安静得能听到风穿过树叶的声音。我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才慢慢转身往回走。网兜里空空的,却好像装满了整个夏天的声音。
如今老槐树还在,只是枝叶不如从前茂密。每年夏天蝉鸣响起时,我总会搬把竹椅坐在树下,看着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偶尔会有蝉蜕从树上掉下来,落在青砖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像谁在轻声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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