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外婆家吱呀作响的木门，总能先看见那把靠在窗边的老藤椅。它的藤条早已失去最初的浅棕色，被岁月浸成了温润的深褐，有些地方还缠着细细的棉线，那是去年我发现藤条松动时，外婆连夜补缀的痕迹。椅面中央微微凹陷，像是一个温柔的拥抱，静静等候每个想念它的人。每次走近，指尖触到藤条粗糙的纹理，鼻尖就会泛起一股淡淡的草木香，那是阳光、雨水和时光交织在一起的味道，轻易就能把我拉回那些蝉鸣聒噪的夏日午后。
小时候总爱缠在外婆身边，不管她是在择菜还是缝补，我都要挤到藤椅上占个位置。外婆从不嗔怪，只会把蒲扇往我这边倾斜些，让凉风都裹着她身上的皂角味扑过来。她的膝盖总是暖暖的，我把脸贴在上面，听她讲过去的事 —— 讲她年轻时在河边洗衣，如何救起一只落水的小猫；讲外公当年用攒了三个月的粮票，从镇上换回这把藤椅时的模样。那些故事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藤椅的纹路一样，清晰地刻在我心里。有时我听得太入迷，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梦里全是外婆的声音和藤椅轻轻摇晃的节奏。
记得十岁那年夏天，暴雨下了整整三天。第四天清晨，天刚放晴，我就急着去看藤椅 —— 它被雨水淋得有些发胀，几根藤条微微翘起。我蹲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藤椅上，生怕它就此坏掉。外婆走过来，轻轻摸了摸我的头，说：“傻孩子，藤椅结实着呢，晒晒太阳就好了。” 那天下午，外婆把藤椅搬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用干布一点点擦拭上面的水珠。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银灰色的头发上，也落在藤椅的纹理里。我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帮她递布，听她哼着年轻时的歌谣。风一吹，槐树叶沙沙响，藤椅上的潮气慢慢散去，草木香又重新弥漫开来，那一刻的安稳，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我上学了，不能每天都去外婆家。每次周末过去，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窗边，看看藤椅还在不在。外婆总会提前在藤椅上铺上我喜欢的碎花布垫，再摆上一盘刚洗好的葡萄。我坐在藤椅上，跟她讲学校里的事 —— 谁上课偷偷传纸条，谁的作文被老师当成范文，谁在运动会上跑了第一名。外婆总是听得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点头，偶尔还会问一句：“那你有没有帮老师做事呀？” 有时我讲得太兴奋，手舞足蹈的，不小心碰到藤椅的扶手，外婆也不生气，只是笑着说：“慢点儿，别摔着。” 藤椅就像一个沉默的倾听者，默默记下我所有的欢喜与烦恼，也记下外婆温柔的回应。
初中的时候，我迷上了画画。有一次，我把画板带到外婆家，想画窗边的藤椅。外婆特别高兴，特意把藤椅擦得干干净净，还在旁边摆了一盆她种的太阳花。我坐在小板凳上，一笔一笔地画，外婆就坐在旁边的小椅子上，安静地看着我。阳光照在藤椅上，把藤条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画纸上，像是天然的线条。画到一半，我抬头问外婆：“外婆，你说我画得好不好看？” 外婆笑着说：“好看，比真的还好看呢。” 后来那张画被我贴在书桌前，每次看到它，就像看到外婆坐在藤椅旁的模样。可惜的是，那张画在搬家的时候弄丢了，我难过了好几天，外婆安慰我说：“没关系，藤椅还在，以后你还可以再画呀。” 可后来学业越来越忙，我再也没有机会在外婆家的院子里，画一次那把老藤椅。
高中时，我住了校，只有放长假才能回外婆家。每次回去，都觉得藤椅又旧了一些 —— 藤条的颜色更深了，有些地方的棉线又多了几处，椅面的凹陷也更明显了。外婆的身体也不如从前，走路时需要扶着墙，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轻松地把藤椅搬到院子里晒太阳。有一次，我想把藤椅搬到窗边，让外婆坐着晒太阳，可刚一用力，就听到 “咔嗒” 一声，一根藤条断了。我心里一紧，生怕外婆难过，可外婆只是淡淡地说：“没事，都这么多年了，也该坏了。” 那天晚上，我偷偷在网上查，想给外婆买一把新的藤椅，可看了好久，都觉得没有外婆的老藤椅好看、舒服。外婆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说：“不用买新的，这把椅子陪了我这么多年，有感情了，补一补还能坐。” 后来，舅舅找来了修藤椅的师傅，把断了的藤条换掉，又重新加固了一遍。藤椅修好后，外婆摸着它，像摸着老朋友的手，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去年夏天，我大学毕业，回到了家乡工作。我特意把外婆接到我住的地方，想让她跟我一起生活。出发前，我问外婆：“要不要把老藤椅也带来？” 外婆犹豫了一下，说：“算了吧，你那里地方小，再说，它在老房子里待惯了。” 我知道，外婆是怕给我添麻烦，也怕藤椅在路上损坏。可我心里明白，那把藤椅不仅仅是一件家具，更是外婆生活的一部分，是我们之间无数回忆的载体。最后，我还是没能把藤椅带来，只是在离开老房子前，坐在藤椅上，好好地待了一会儿。阳光还是那样温暖，草木香还是那样熟悉，只是外婆的头发更白了，我的眼角也多了几分岁月的痕迹。
现在，我每个周末都会回老房子看外婆。每次推开木门，第一眼还是会看向窗边的老藤椅 —— 它依然静静地待在那里，藤条上的棉线又多了几处，椅面的凹陷也更深了，可它还是那样温暖，那样让人安心。我会坐在藤椅上，陪外婆说话，听她讲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故事，就像小时候一样。有时外婆会靠在藤椅上打盹，我就坐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听着藤椅轻轻摇晃的声音，心里满是安稳。
我不知道这把老藤椅还能陪伴我们多久，也不知道未来的日子里，还会有多少个这样的夏日午后。但我知道，只要藤椅还在，外婆的温柔就还在，那些藏在藤条纹理里的回忆就还在。或许有一天，我也会像外婆一样，在某个阳光温暖的午后，坐在藤椅上，给我的孩子讲起那些关于老藤椅、关于外婆的故事。那时，会不会也有一阵风，带着淡淡的草木香，轻轻吹过，就像现在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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