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声里的尘埃与月光

滴答声里的尘埃与月光

那座红木座钟总在午后显露出疲惫。阳光斜斜掠过积灰的钟摆,木框上的雕花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像祖母晚年常摩挲的玉镯边缘。我蹲在它脚下数第三圈木纹时,忽然听见齿轮咬合处传来细碎的卡顿,像有谁在时光深处轻轻咳嗽。

二十年前的除夕夜,这座钟差点断送了父亲的年夜饭。他举着扳手在钟壳里捣鼓了整整三个小时,蓝布工装沾满铜屑,额角汗珠砸在地板上洇出深色圆点。母亲在厨房煮坏了第三锅饺子,蒸汽把玻璃窗蒙成乳白色,我趴在窗台看见巷口的雪落得比钟摆摇晃还急。直到零点的钟声准时撞响,父亲突然把扳手扔在地上,通红的眼睛里滚出大颗泪珠,溅在锃亮的钟盘上。

滴答声里的尘埃与月光

祖母总说钟摆是有灵性的。她瘫痪在床的最后半年,每天清晨都要我把耳朵贴在钟壳上。“听,它在数你的心跳呢。” 她枯瘦的手指划过我的腕骨,像抚摸钟摆的铜杆。有次我发高烧,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轻摇我的肩膀,睁开眼看见座钟的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而祖母正举着放大镜,对着钟背面的齿轮喃喃自语。后来才知道,她夜里偷偷挪到钟前,用颤抖的手给每个零件上油,说这样就能让时间走得慢些。

搬家那天,工人说这钟太沉,建议留在老房子。父亲蹲在楼道里抽了半包烟,烟蒂堆在台阶上像座微型坟茔。他突然站起来,把外套脱下来垫在钟底,说要自己扛下去。六层楼的台阶,他每走两级就停一下,粗重的喘息声和钟摆的滴答声混在一起,像首走调的二重奏。我跟在后面数他的脚步,数到第一百七十八步时,看见有液体滴在水泥地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新家里,座钟被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但它开始不准时,有时会突然快上半小时,有时又半天不肯挪动分毫。父亲买了本修钟的书,戴着老花镜研究到深夜,台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个与时间搏斗的武士。有天深夜,我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走到客厅看见父亲正对着钟壳说话,他说:“老伙计,再坚持几年,等我孙女长大了,让她也听听你的声音。”

去年冬天,钟摆彻底停了。那天早上,父亲像往常一样去给钟上弦,发现摆锤卡在了齿轮里。他拆了整整一天,拆到最后把所有零件摊在桌上,突然就哭了。七十岁的人,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我想安慰他,却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后来,我们把零件一个个装回去,虽然知道它再也不会走了,但还是让它保持着站立的姿态,像位坚守岗位的老兵。

现在,每当阳光穿过窗棂照在座钟上,我总会想起很多事情。想起祖母用布满皱纹的手抚摸钟面,想起父亲扛着它走过长长的楼道,想起那些被它的滴答声丈量过的日日夜夜。或许,时间从来就不是用钟表来计算的,它藏在我们彼此牵挂的缝隙里,藏在那些说不出口的思念里,藏在每一个想要留住却又不得不放手的瞬间里。

昨夜整理旧物,从钟底座下摸出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半包没吃完的水果糖,玻璃纸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这才想起,小时候总爱把糖藏在钟后面,以为这样就能永远吃不完。那些融化又凝固的糖渍,早已和木头的纹理融为一体,像个甜蜜的秘密,被时间悄悄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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