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节的雨丝总带着股黏腻的潮气,我攥着伞柄站在巷口,看着青石板路被雨水洇出深浅不一的墨痕。拐角处那顶褪色的蓝布篷子还在,竹架撑起的摊位上,泛黄的书页被塑料布仔细盖着,边角却还是洇了圈深色的水迹。
摊主老陈正蹲在马扎上,用软布擦拭一本精装词典的封面。他佝偻的脊背像张拉满的弓,灰扑扑的衬衫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渍,混着雨水在布料上晕成不规则的云纹。我踩着积水走近时,他抬头眯起眼,浑浊的眼球里忽然泛起微光,手里的布巾停在烫金的书名上。
“丫头,好多年没见了。” 他的声音像被水泡过的宣纸,沙沙的发脆。
我喉头发紧,目光掠过摊位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书脊。《安徒生童话》的硬壳封面磨出了白边,扉页上歪歪扭扭的钢笔字还在 —— 那是十岁生日时,我用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的,老陈额外送了张夹在书里的银杏叶,说能压平时光的褶皱。
雨势渐大,檐角垂下的水帘模糊了视线。老陈掀开塑料布的一角,从最底层翻出个铁皮饼干盒。锈蚀的盒盖上印着褪色的红牡丹,打开时发出 “咔嗒” 一声轻响,像是撬开了尘封的记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儿童绘本,每本扉页都贴着张手写的小纸条。
“小丫头今天哭鼻子了,说妈妈不给买糖。这本书里夹了颗水果糖,偷偷放的。” 字迹歪歪扭扭,墨迹有些晕染,显然是写的时候手在抖。我捏着那张泛黄的纸条,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忽然想起那天蹲在书摊前,怎么也舍不得放下那本《狐狸列那》,最后是老陈笑着把书塞进我怀里,说等我长大了再把书钱还给他。

铁皮盒底层压着张褪色的照片。黑白影像里,年轻的老陈站在同样的蓝布篷下,怀里抱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两人手里举着本摊开的《西游记》,笑得露出白牙。照片边角卷了毛边,我用指腹抚平那些褶皱,忽然想起那年夏天,老陈总在傍晚收摊后,搬个小马扎坐在路灯下,给围着他的孩子们讲书里的故事。他讲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时会故意压低声音,讲到猪八戒吃西瓜又会突然提高声调,逗得我们一群孩子咯咯直笑。
“后来你家搬去新区,我还惦记着你那本没还的《格林童话》呢。” 老陈往我手里塞了杯热茶,搪瓷杯壁上印着的 “为人民服务” 早已斑驳。水汽氤氲中,他眼角的皱纹像摊开的书页,每道沟壑里都藏着故事。我这才注意到,他手腕上缠着圈厚厚的纱布,边缘渗出淡淡的血痕。
“前几天下雨路滑,从台阶上摔了一跤。” 他摆摆手不愿多提,转而指着摊位最上层的书,“这些都是新收来的,你小时候最爱看的那套《365 夜故事》,我给你留着呢。” 那套书的塑封早就磨没了,绿色的封面上,月亮和星星的烫金已经氧化发黑,却被人用透明胶带仔细粘过,边角整整齐齐,像是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雨停的时候,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给蓝布篷镀上了层金边。老陈开始慢悠悠地收拾摊位,把书一本本放进木箱子里。他的动作很慢,每拿起一本书,都会先用布巾擦去封面的灰尘,再轻轻吹掉书脊缝隙里的纸屑。我蹲下去想帮忙,却被他按住手:“丫头别动,这些书娇气着呢,跟人一样,得好好疼惜。”
木箱子底层垫着层旧报纸,日期是十年前的。我认出那是我们家搬走那天的晚报,头版还登着新区建设的新闻。报纸上有片深色的污渍,形状像滴泪痕,旁边用铅笔写着行小字:“今天小丫头搬走了,书还没还呢。” 字迹比铁皮盒里的纸条工整了些,却依然带着抖颤的痕迹。
“其实那天我看见你们搬家了。” 老陈忽然开口,把最后一本《唐诗三百首》放进箱子,“我揣着这本书追了两条街,没追上你们家的货车。” 他挠挠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后来我就天天在这儿等着,想着说不定哪天你就回来了。”
暮色漫上来时,巷口的路灯亮了。老式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老陈锁好装书的木箱,从怀里掏出个用红绳系着的东西递给我。是枚磨得光滑的桃核,上面刻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 那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生肖。
“当年你说要把这个当书签,结果弄丢了。” 他看着我把桃核捏在手心,忽然叹了口气,“人老了,记性不中用了,可这些书里的事儿,还有你们这些小丫头片子的模样,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晚风卷着栀子花香掠过巷口,他的声音混着远处的蝉鸣,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抱着那套《365 夜故事》站在巷口,看着老陈推着载满木箱的三轮车慢慢走远。车轱辘碾过积水的声音淅淅沥沥,像有人在翻着本厚重的旧书。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拐过街角时,他忽然回头朝我挥挥手,蓝布篷的一角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面褪色的帆。
手里的书还带着阳光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扉页上的银杏叶早已干枯发脆,却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形状。我忽然想起老陈说的话,书和人一样,都得好好疼惜。或许那些被我们遗忘的时光,总有人替我们好好收藏着,在某个下雨的午后,或是蝉鸣的夏夜,悄悄等着我们回头去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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