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巷口的老钟表铺总在辰时准时推开木门,铜环碰撞门楣的轻响混着晨露坠落的声音,像极了某种古老的报时仪式。铺主陈守义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细密的毛边,却依旧挺直腰板坐在柜台后,老花镜滑到鼻尖也不扶,只眯着眼打量手里的零件。
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各式钟表,镀金座钟的指针蒙着薄尘,却仍固执地跳动;挂在墙上的老式挂钟摆锤左右摇晃,把影子投在泛黄的墙纸上,随日光移动成蜿蜒的河。最惹眼的是角落里的落地钟,红木外壳刻着缠枝莲纹,钟摆每一次摆动都带着沉闷的回响,仿佛在丈量光阴的厚度。有穿校服的孩子扒着柜台张望,被母亲拽走时还回头看,银灰色电子表的数字在晨光里明明灭灭。

陈守义的修表工具躺在紫檀木托盘里,镊子尖比绣花针还细,放大镜的铜框包浆温润。他修表时总抿着嘴,左手扶着表壳,右手持着工具悬在半空,仿佛在与时间对话。上周有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拿来块瑞士腕表,表盖掀开时露出精密的齿轮组,却卡在某个齿牙间不再转动。陈守义用镊子夹起比米粒还小的弹簧,对着光线看了半晌,忽然笑出声,说这机芯倒像他年轻时见过的蒸汽火车,犟得很。
铺子后间藏着个更热闹的世界。靠墙的木架上摆满等待修复的钟表,有的缺了指针,有的蒙着蛛网,却都在陈守义的摆弄下渐渐显出生气。他常说钟表是有记忆的,每一次滴答都藏着主人的故事。上个月有位老太太送来块老怀表,表盖内侧刻着模糊的日期,是五十年前她和丈夫的结婚纪念日。陈守义拆开表壳时发现,齿轮间卡着片干枯的玫瑰花瓣,颜色早已褪成浅黄,却依旧保持着绽放的姿态。
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陈守义坐在竹椅上,手里摩挲着块刚修好的座钟,钟摆的滴答声和巷子里的蝉鸣混在一起,格外安闲。有放学的孩子跑来问时间,他总是笑着指指墙上的挂钟,说你听,时间在跟你打招呼呢。孩子们便仰着头,数着指针走动的声音,清脆的笑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墙角的铜炉里飘出淡淡的檀香,混着松节油的味道,成了老钟表铺独有的气息。陈守义的徒弟总说师傅身上有股时间的味道,洗也洗不掉。陈守义听了便哈哈大笑,说等你修过几百上千块表,身上也会带着这味道,这是光阴留下的印子,金贵着呢。
暮色渐浓时,陈守义开始慢悠悠地收拾工具。他把镊子、螺丝刀一一放回木盒,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最后一个挂钟的指针指向七点时,他会准时拉下卷帘门,铜环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出很远。门楣上的招牌在路灯下泛着微光,“守义钟表铺” 五个字是老先生亲手写的,笔锋里藏着几十年的故事。
有时深夜会有急促的敲门声,多半是谁家的钟表停了,急着要修。陈守义从不嫌麻烦,披着衣服就去开门。有次一个年轻人抱着座落地钟闯进来,说这是他爷爷留下的遗物,明天就要搬家,想让老人的东西能准时 “走” 到新家。陈守义连夜拆开钟壳,借着台灯的光一点点调试,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钟摆才重新发出沉稳的滴答声。年轻人掏出钱时,他却摆摆手,说给老物件行个方便,比啥都强。
铺子的玻璃窗上贴着张泛黄的纸条,写着 “修表需三日”。有人嫌慢,说现在的电子表坏了直接换新的,哪用这么费事。陈守义听了只是笑笑,说钟表这东西急不得,就像过日子,得一步一步来。他修过最快的表用了半天,最慢的那块怀表,前前后后摆弄了三个月,光是找匹配的游丝就跑了五趟旧货市场。
秋末的雨总带着凉意,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陈守义坐在柜台后,看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梧桐叶,忽然想起年轻时的事。那时他刚接过父亲的手艺,总急着把表修得又快又好,父亲却总说,修表和做人一样,得有耐心。有次他把一块古董表的齿轮拆得七零八落,怎么也装不回去,急得直掉眼泪。父亲没骂他,只是蹲在旁边陪着他,一块一块地捡零件,直到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才终于把表复原。
雨停时,巷口出现个熟悉的身影。是住在街尾的张奶奶,手里捧着个布包,蹒跚着走来。陈守义赶紧起身开门,扶着老人坐下。张奶奶打开布包,里面是块掉了漆的闹钟,塑料外壳已经开裂,却被擦得干干净净。“小陈啊,这钟陪我睡了三十年,昨晚突然就不响了。” 老人的声音带着些微颤抖,“没它在枕边滴答,我这觉都睡不安稳。”
陈守义接过闹钟,轻轻拧了拧发条,齿轮纹丝不动。他拆开后盖,发现是发条断了,断口处生着细密的锈。“您放心,明天这个时候来取,保准它还像以前那样叫您起床。” 他说话时,指尖在锈迹上轻轻拂过,像是在安抚一个老朋友。张奶奶临走时塞给他几个刚蒸好的糖糕,说自家做的,让他尝尝。油纸袋上还留着老人的体温,暖得像初秋的阳光。
暮色再次漫进铺子时,陈守义正在给那只闹钟装新发条。金属丝在他手中弯出精准的弧度,仿佛有了生命。窗外的路灯次第亮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摆满钟表的柜台上,和那些跳动的指针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光阴,哪是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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