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爷子总爱在午后搬把藤椅,坐在堂屋中央那座老座钟旁。阳光穿过雕花木窗,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细碎光斑,座钟的黄铜钟摆左右摇晃,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像位絮絮叨叨的老友在诉说往事。
这座德国造的座钟是老爷子年轻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那年他刚满二十,在码头扛活时被掉落的木箱砸伤了腿,休养期间总去江边的旧货摊转悠。那天雨下得特别大,摊主正收拾东西准备收摊,这座蒙着厚厚灰尘的座钟被扔在角落,钟面的玻璃裂了道缝,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他摸出身上仅有的三块银元,连同一包刚买的桂花糕递过去,摊主摆摆手让他赶紧搬走,说这破钟占地方。

回家路上,座钟在独轮车上叮当作响。路过铁匠铺时,瘸腿的老铁匠叫住他:“后生,这钟齿轮怕是锈住了。” 他把座钟搬进铺子,老铁匠用煤油浸泡齿轮,又用细砂纸打磨了整整三天。当钟摆重新开始摆动时,老铁匠的小孙女正趴在工作台边啃麦芽糖,黏糊糊的糖丝沾在鼻尖上,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
座钟在林家堂屋站了整整六十年。林老爷子的儿子出生那天,它突然停摆了,指针固执地卡在午夜十二点。请来的修钟师傅摆弄了半天,最后叹着气说:“这钟认主,怕是要等家里添丁才能走。” 话音刚落,里屋传来婴儿响亮的哭声,座钟突然 “当” 地敲了一声,钟摆慢悠悠地开始转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儿子长到十岁那年,偷偷拆开座钟想看看里面的机关。林老爷子发现时,零件散落得满地都是。他没打孩子,只是蹲在地上一块块捡起来,借着煤油灯的光慢慢拼装。那是他第一次对儿子发脾气,不是因为弄坏了钟,而是因为孩子把钟摆上的铜雕小松鼠弄丢了。“这是老铁匠的念想,” 他红着眼睛说,“当年他孙女总爱盯着这松鼠看。”
后来他们搬家,这座笨重的座钟成了难题。搬家公司的人说太占地方,建议卖掉。林老爷子什么也没说,第二天一早自己推着板车,把座钟运到了新家。那天他累得直不起腰,却在听到座钟报时的那一刻笑了,像是完成了某种神圣的仪式。
去年冬天,林老爷子突然病倒了。弥留之际,他让儿子把座钟搬到床边。钟摆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像是在倒数着什么。他指着钟面说:“你看,三点十七分,和我遇见它的时候一样。” 儿子这才发现,无论怎么调整,座钟的指针每天总会在这个时刻停留片刻,然后才继续转动。
出殡那天,儿子在整理遗物时,发现座钟底座有块松动的木板。撬开后,里面藏着个泛黄的纸包,打开一看,是半块干硬的桂花糕,还有一只用铜丝弯成的小松鼠。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那只铜松鼠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仿佛当年那个趴在工作台边的小女孩,正睁着好奇的眼睛,看着这座走过漫长岁月的老座钟,继续在时光里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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