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泛黄的宣纸在指尖舒展,虫蛀的书页经糨糊粘合重归完整,褪色的墨迹在清水浸润后渐显原貌。这门被称作 “古籍修复” 的手艺,正以静默的姿态对抗着时间的侵蚀。作为文明延续的隐秘纽带,它让沉睡千年的文字重新呼吸,使断裂的历史脉络得以接续。在数字化浪潮席卷的当下,这项诞生于千年前的技艺依然保持着手工操作的纯粹性,成为连接古今的独特桥梁。
古籍修复的历史几乎与典籍诞生同步。早在汉代,刘向、刘歆校订皇家藏书时,便已形成 “刮削、补缀、缮写” 的修复流程。唐代宫廷设立 “袛裥局”,专司典籍修补,当时采用的 “金镶玉” 装帧技法,至今仍在江南藏书楼的修复室里沿用。明代周嘉胄在《装潢志》中系统记载了 “染纸、托裱、装帧” 等二十余种技法,将修复工艺推向系统化高峰。这些散落在史料中的记载,勾勒出手艺传承的清晰轨迹,也印证着古人对文明存续的敬畏之心。
当代修复师面临的挑战远超先辈。南京图书馆的 “国手” 周小英曾遇到过一册宋代刻本,原书因受潮粘连成砖块状,每页之间的纤维已相互渗透。她用特制的竹镊子,以每天剥离两页的速度,花三个月才将全书拆开。这种 “以时养书” 的耐心,在快节奏的现代社会显得尤为珍贵。国家图书馆的 “天禄琳琅” 修复项目,集结了全国十二位顶尖修复师,耗时八年才完成一百七十余部古籍的修复,平均每部书要经历三十余道工序。
修复技艺的传承始终面临困境。这项手艺讲究 “心传口授”,许多技巧难以用文字记录。比如纸张的 “闷水” 程度,糨糊的 “稀稠分寸”,全凭修复师指尖的触感与经验判断。苏州图书馆的老修复师潘美娣,从事古籍修复六十余年,她独创的 “分层揭裱法” 能将粘连的多层书页无损分离,但这项技艺至今只有两位徒弟能熟练掌握。据国家古籍保护中心统计,全国专业古籍修复师不足三百人,而等待修复的古籍超过三千万册,平均每位修复师要面对十万册的修复量。
现代科技为修复带来新的可能。浙江大学研发的 “古籍纸张纤维分析仪”,能通过光谱扫描确定纸张的原料与年代,为修复材料的选择提供科学依据;南京航空航天大学设计的 “微纳米糨糊”,在保持传统糨糊粘性的同时,大大提升了纸张的抗老化性能。但技术始终无法替代人的作用,国家图书馆修复师杜伟生认为:“机器能精准测量数据,但修复时对‘残缺美感’的把握,对古籍‘生命气息’的感知,只能依靠修复师的人文素养。”
古籍修复不仅是技术操作,更是对文明的重新理解。在修复一部宋代医书时,杭州修复师吴元真发现书页边缘有细微的药渍痕迹,通过考证得知这是当年医者批注时不慎滴落的,他特意保留了这些痕迹,让后世读者能感受到古籍背后鲜活的人文温度。扬州图书馆在修复一部清代地方志时,发现其中几页记载了当地失传的民俗活动,修复完成后,他们据此整理出的文献促成了相关民俗的恢复传承。
这项古老的手艺正吸引着年轻一代的关注。近年来,全国已有五十余所高校开设古籍修复相关专业,中央美术学院的 “古籍保护与修复” 硕士方向,报名人数逐年递增。95 后修复师林思琪,将修复过程拍摄成短视频上传到网络,累计获得超千万次播放,让更多人了解到这项手艺的魅力。她在视频中说:“修复古籍就像与古人对话,当你用同样的手法修补好他们当年写下的文字时,会真切感受到文明传承的力量。”
在浙江图书馆的修复室里,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摊开的古籍上,年轻的修复师正用竹起子小心翼翼地剔除书页上的霉斑,他们的动作与百年前的修复师如出一辙。窗外的车水马龙与室内的静谧专注形成奇妙的对比,在这里,时间仿佛放慢了脚步。那些经过修复的古籍,重新整齐地排列在书架上,等待着为后人讲述跨越千年的故事。而修复师们手中的竹刀与糨糊,仍在续写着关于传承与守护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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