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把影子浸在水里,像谁遗落的灰绸带在粼粼波光里轻轻舒展。西天的云絮正被看不见的手揉碎,金红与紫蓝在天际线处缠绵,渐渐洇成一片朦胧的纱,将白日里清晰的轮廓都晕染得温柔起来。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簌簌作响,每一片都沾着夕照的余温。树下的石凳还留着午后阳光的暖意,有人刚起身离开,木拐杖在青石板上敲出笃笃的回响,像为渐浓的暮色打着节拍。不远处的河面开始蒸腾起薄雾,与岸边人家升起的炊烟缠绕着,在半空织成一张透明的网,网住了最后几只掠过水面的白鹭。
石阶上的青苔吸饱了水汽,踩上去能感觉到微凉的湿意。穿蓝布衫的阿婆提着竹篮走过,篮里的栀子花还带着白日暴晒后的甜香,混着晚风里飘来的晚饭香气,在空气里酿成一种慵懒的甜。她的布鞋碾过落在地上的槐花瓣,粉白的碎影便随着脚步一路铺开,像给暮色铺了条柔软的地毯。
码头的铁锚锈迹斑斑,铁链垂在水里,荡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泊在岸边的乌篷船轻轻摇晃,舱里的马灯被点亮,昏黄的光晕透过竹编的船篷渗出来,在水面投下摇晃的光斑,如同沉在水底的星子。撑船人蹲在船头抽烟,火星明灭间,能看见他鬓角凝结的白霜,像沾了暮色里的冷露。
巷口的胭脂铺还开着,竹制的幌子在风里摇晃,“谢馥春” 三个字被夕阳描上金边。穿水红衫子的姑娘正对着黄铜镜描眉,镜中的人影与窗外的暮色重叠,恍若浸在陈年的胭脂水粉里。掌柜的在柜台后拨着算盘,算珠碰撞的脆响里,混着檐角铜铃的轻鸣,都被暮色泡得软软的。
卖花的老汉挑着担子走过,竹筐里的茉莉与晚香玉正竞相舒展花瓣。他的吆喝声穿过薄雾,像被温水泡过的蜜饯,甜得润人。穿长衫的先生驻足买了一束,白色的花朵插在青布口袋里,走着走着,便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淡淡的香痕,与暮色里的青苔气息缠绕在一起。
护城河的水渐渐暗下来,岸边的垂柳将影子浸在水里,像谁散落的青丝。有孩童提着纸灯跑过,昏黄的光晕在水面碎成一片金鳞,随波晃动。卖馄饨的摊子支起来了,煤炉里的火光映着老板娘的笑靥,汤锅里腾起的白汽与暮色交融,在半空织成一张温暖的网,网住了渐行渐深的黄昏。
石桥上的石狮子被暮色染成深灰色,眼珠上的绿锈在微光里闪着幽光。穿蓝布裤的妇人牵着水牛走过,牛蹄踏在石板上的闷响,惊飞了桥洞下栖息的夜鹭。翅膀扑棱的声音里,能听见远处人家的木门吱呀作响,随后是碗筷碰撞的轻响,混着隐约的笑语,从半开的窗棂里漫出来,与暮色一起淌过整条街巷。
暮色越来越浓,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渐渐将所有的轮廓都染成朦胧的剪影。西天最后一抹霞光也沉入地平线,只余下几颗早亮的星子,在黛青色的天幕上眨着眼睛。卖花老汉的担子空了,竹筐里还留着残香,与他蹒跚的脚步一起,消失在巷尾的暮色里。
码头的马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水面投下摇晃的光斑,如同大地散落的纽扣。乌篷船的橹声咿呀,载着晚归的人驶向对岸,船尾搅起的涟漪里,碎落着满天的星子。撑船人的歌声混着水声飘过来,调子是本地的渔歌,被暮色泡得又柔又软,像水草一样缠绕着岸边的芦苇。
胭脂铺的灯还亮着,黄铜镜里的人影已换了模样。穿月白衫子的妇人正挑选香粉,指尖划过瓷盒的纹路,发出细碎的声响。掌柜的收起算盘,开始清点账目,烛火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将影子投在泛黄的账本上,随之一同起伏的,还有窗外渐起的虫鸣。
护城河的水面彻底平静下来,像一块深色的绸缎,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晚归的蜻蜓停在荷叶上,翅膀上的露珠在灯影里闪着光。有恋人坐在岸边的石阶上,话语被晚风揉碎,混着荷叶的清香,散入暮色深处。远处的钟楼敲了七下,钟声穿过薄雾,在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惊起几尾夜游的鱼。
暮色终于漫过所有的堤岸,将整个世界都拥入怀中。街巷里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大地睁开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温暖的光。晚归的脚步声、窗户里的笑语、远处的犬吠,都被暮色过滤得温柔起来,如同浸在温水里的琴弦,轻轻拨动着夜的序曲。而那些白日里的喧嚣与纷扰,早已被渐深的暮色抚平,像被潮水漫过的沙滩,只余下一片柔软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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