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的解放 J7 刚驶离成都绕城高速，后视镜里的城市轮廓就被暮色揉成了模糊的光斑。副驾驶座上的保温桶还冒着热气，是妻子凌晨五点起来熬的萝卜排骨汤，此刻正随着车身颠簸轻轻晃悠。他抬手调大收音机音量，本地交通台正播报着成绵高速的路况，主持人甜美的声音里夹杂着沙沙的电流声。
“这批货得赶在后天晌午前到西安。” 出发前调度员小李拍着他的肩膀说，手里的货运单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单子上密密麻麻列着三十件货物，从城南甜品店的现做蛋黄酥到高新区某实验室的精密仪器，最底下一行用红笔标着 “易碎品：青瓷花瓶两只”。老王摸了摸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发动货车时特意比平时慢了半拍。
车过德阳时开始飘雨，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的轨迹。老王拧开保温桶喝了口汤，萝卜的清甜混着排骨的醇厚在舌尖漫开。他想起三年前那次运输，也是这样的雨天，在秦岭隧道里被追尾，一整车的猕猴桃滚得满地都是。后来货主赶来时没骂一句，只是蹲在地上捡那些摔烂的果子，红色的果汁顺着指缝往下滴，像极了那年秋天的枫叶。
凌晨两点，货车驶入汉中服务区。老王把车停在加水站旁，打着手电检查轮胎。车头灯的光晕里，几只飞虫正不知疲倦地扑腾。不远处的便利店亮着暖黄的灯，两个穿着反光背心的司机正围着微波炉加热便当。他摸出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屏幕上跳出小李的微信：“王哥，西安那边刚通知，收货点改到咸阳机场货运站，麻烦您导航时调整下路线。”
重新规划的路线要多走四十公里县道。路面比高速颠簸许多，车厢里传来细碎的碰撞声。老王心里一紧，放慢车速从后视镜观察。去年冬天拉过一批玻璃器皿，就是因为在盘山路上车速过快，到目的地时碎了大半，他赔了三个月的运费才填平亏空。此刻那些青瓷花瓶仿佛就在耳边呼吸，冰凉的釉色透过铁皮车厢渗出来，沾得他手心发潮。
天色泛白时，雨终于停了。路边的油菜花田铺成金色的海洋，晨露在花瓣上滚来滚去，像撒了一地碎钻。老王打开车窗，带着泥土腥气的风灌进来，吹散了驾驶室里的困意。他想起出发前那个穿旗袍的女人，小心翼翼地把花瓶放进定制木箱，说这是要送给西安女儿的结婚礼物，瓶身上烧的缠枝莲纹，是她跑了七个窑口才定下的样式。
正午时分，货车驶进秦岭深处。穿过最长的终南山隧道时，手机信号突然中断。隧道顶端的照明灯连成一条光带，仿佛要把人引向另一个时空。老王哼起年轻时爱唱的秦腔，粗犷的调子在驾驶室里回荡。他想起父亲也是跑运输的，八十年代开着解放 CA10 跑遍大江南北，车斗里永远装着母亲烙的锅盔，遇到风雪天就分给路上被困的司机。
驶出隧道时，阳光突然刺得人睁不开眼。路边的观景台停着辆白色轿车，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对着货车挥手。老王靠边停车，对方递过来一瓶冰镇可乐：“师傅，能帮我把后备箱的箱子捎到咸阳不？我车胎爆了，等救援得半天，里面是给病人的救命药。” 看着对方焦急的神色，老王看了眼货运单上的 “易碎品” 标记，最终还是点头打开了货厢门。
重新固定货物花了近一个小时。那个医药箱被稳妥地塞在青瓷花瓶旁边，老王特意用泡沫垫多裹了两层。男人塞来两百块钱，他摆摆手拒收：“谁还没个难处。” 对方非要留下地址，说以后路过西安一定请他吃羊肉泡馍。老王笑着发动货车，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还在不停挥手，像株倔强生长在山路边的酸枣树。
傍晚时分，咸阳机场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货运站的吊机正在卸载一架飞机的集装箱，橙红色的机械臂在夕阳里划出优美的弧线。老王刚停稳车，穿制服的收货员就拿着扫码枪走过来。验货时他特意站在旁边，看着工作人员轻手轻脚地打开木箱，当两只完整的青瓷花瓶暴露在灯光下时，他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
“王师傅，这批蛋黄酥还热乎着呢。” 甜品店的西安分店经理惊喜地捏起一块，酥皮簌簌落在托盘里。实验室的研究员正对着精密仪器拍照，说比预计时间提前了三个小时。最后搬下的医药箱被早已等候的救护车接走，车顶上的蓝光在暮色里渐行渐远。老王靠在驾驶室门框上抽烟，烟圈在晚风中打着旋儿飘向星空。
返程时货运站给配了一车苹果，是陕北果农发往成都的新摘红富士。装货时一个老汉非要往他驾驶室塞筐早熟的嘎啦果，说自家孙子在成都上大学，托他给带句话让注意保暖。老王摸着筐子上粗糙的麻绳，突然想起出门时妻子塞在储物格里的降压药，瓶身上的标签已经被磨得看不清字迹。
夜色渐浓，货车再次驶上高速。收音机里播放着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川陕地区将有新一轮降雨。老王打开车灯，两道光柱刺破黑暗，前方的路面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后视镜里，咸阳城的灯火像撒落的星辰，而远方的成都，此刻或许正有某个孩子踮着脚，在窗前等待爷爷从陕北捎来的苹果。
车过秦岭时，车厢里传来苹果成熟的甜香。老王想起那个穿旗袍的女人收到花瓶时的笑容，想起救护车鸣笛远去的方向，想起秦岭隧道里自己哼过的秦腔。这些细碎的片段像散落在公路上的光点，被他的车轮一一串联，最终汇成这条跨越千里的脉络，在祖国的山河间不断延伸，朝着下一个日出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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