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声里的旧光阴

滴答声里的旧光阴

那台红木座钟总在午后泛出琥珀色的光。雕花边框积着经年累月的尘埃,像谁在木质纹理里藏了无数细碎的星子,阳光斜斜切过钟面时,那些星子便簌簌落进指针行走的轨迹里。

我总爱趴在外婆的藤椅旁看它。黄铜钟摆晃出规律的弧线,每一次摆动都撞出沉闷的回响,像老式火车碾过铁轨时的震颤。外婆纳鞋底的线穿过顶针,与钟摆的节奏奇妙地重合,银针刺破布面的轻响,成了这古老韵律里最温柔的注脚。那时不懂光阴为何物,只觉得座钟肚子里一定住了位耐心的老人,用毕生力气摇晃着钟摆,把日子摇成棉线般绵长的模样。

第一次对时间有概念,是在外婆病倒的那个秋天。座钟突然开始走得忽快忽慢,有时凌晨三点就敲响四下,有时正午时分却吝啬得不肯出声。母亲踩着梯子给它上弦时,发现钟摆底部缠了团蛛丝,晶莹的网兜里裹着片干枯的玉兰花瓣 —— 那是外婆春天摘下来,说要收进枕套里安神的。

我踮脚摸着冰凉的钟面,突然意识到那些曾被我忽略的滴答声,原是外婆数给我听的催眠曲。她总说座钟比日历可靠,“你看这分针追着时针跑,就像日子追着人跑”。那时我总嫌她的话像座钟一样陈旧,直到某个清晨,我听见座钟的报时声里混进了母亲压抑的哭声,才明白有些奔跑,终会在某个转角戛然而止。

外婆走后的第一个冬天,座钟彻底停了。我抱着它坐在火炉边,试图用体温唤醒那些沉睡的齿轮。红木外壳被烤得发烫,像外婆最后时刻的手,明明已经凉透,却还想再给我捂热一块麦芽糖。钟摆垂在那里,像条被剪断的脐带,从此我与那些滴答作响的时光,彻底断了联系。

后来我搬过三次家,每次都有人劝我扔掉这台破旧的座钟。他们说电子钟多方便,数字跳得比心跳还准时。可我总想起外婆坐在窗边的模样,阳光穿过她的白发,在钟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指针移动,像她在给时间缝补一件看不见的衣裳。

上个月整理旧物时,我意外发现座钟底座下藏着个小布包。里面是外婆的老花镜,镜片上还沾着点点墨迹,想来是她缝补衣物时,不小心蹭上的。还有半块已经硬得像石头的麦芽糖,纸包上的字迹被岁月洇得模糊,却依然能辨认出 “囡囡爱吃” 四个字。

我把座钟搬到阳台,让月光轻轻落在它身上。突然想,如果此刻它重新开始走动,会发出怎样的声音?是像外婆哼过的童谣,还是像我童年时奔跑的脚步声?或许都不是,它应该会发出像眼泪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脆,却又带着化不开的绵长。

夜风穿过窗棂,带来远处谁家电子钟的报时声。我轻轻抚摸着座钟的雕花,那些被时光磨平的纹路里,仿佛还藏着无数个未说出口的黄昏与黎明。也许有一天,当我也变成被岁月惦记的人,这台座钟会突然在某个午后苏醒,用沙哑的滴答声,把所有被遗忘的时光,重新唱给这个世界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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