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被百年间的脚步磨得发亮,尽头那座爬满爬山虎的老茶馆总在卯时准时掀开竹帘。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像把老钥匙,轻轻旋开镇子沉睡的眼皮。王掌柜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铜壶在炭火炉上咕嘟冒泡,壶嘴喷出的白汽混着碧螺春的清香,在晨光里漫成一片朦胧的纱。
头拨客人多是晨练归来的老人,竹编椅被坐出包浆,茶桌边缘积着浅褐色的茶渍。张老爹总爱抢占靠窗的位置,掏出别在腰间的紫砂壶,让王掌柜添上刚沏好的雨前龙井。他的鸟笼挂在房梁铁钩上,画眉鸟的啼鸣混着邻座棋友的争执,在雕花木梁间打着旋儿。墙角的八仙桌旁,几位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择菜,竹篮里的豌豆荚沾着露水,谈话声像撒在瓷碗里的芝麻,细碎却温热。
日头爬到窗棂正中时,茶馆里渐渐热闹起来。货郎挑着担子歇脚,粗瓷碗里的茉莉花茶喝得见底,裤脚还沾着集市的尘土。穿校服的孩子们溜进来,掏出皱巴巴的毛票换糖画,竹签上的龙凤在舌尖化出甜香,留下满嘴角的黏腻。王掌柜的孙子趴在柜台后写作业,铅笔尖在练习本上划出沙沙声,偶尔抬头看眼墙上的挂钟,盼着爷爷早点收摊。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茶馆,把空间分成明暗两半。说书先生坐在高凳上,醒木一拍惊飞了梁上的麻雀,唾沫星子随着《三国》的故事溅在茶碗里。茶客们听得入神,握着茶杯的手忘了起落,直到说书人呷口茶歇气,才纷纷端起杯子猛灌几口。穿蓝布衫的账房先生在角落拨算盘,噼啪声里夹杂着茶叶在水中舒展的轻响,他总说这茶馆的账目比自家铺子还难算,光是那些赊账的老主顾就能记满半本账簿。
暮色漫进茶馆时,竹帘被晚风吹得不停晃动。打更人提前来讨杯热茶,铜铃铛在腰间叮当作响,说今晚的月亮要比茶碗还圆。王掌柜开始慢悠悠地收拾桌椅,茶渍在桌面上洇出深浅不一的圈,像幅没人能看懂的水墨画。卖花姑娘剩了最后一束栀子花,插在粗陶瓶里摆在柜台,清香混着茶气漫到街对面,引得晚归的路人频频回头。
灯笼在门楣上摇晃起来,把茶馆的影子拉得老长。醉酒的汉子趴在桌上打鼾,口水顺着嘴角流进茶碗,惊起最后一片茶叶。王掌柜给炉火添了块炭,铜壶里的水又开始吟唱,他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想起年轻时刚接过这茶馆的模样,那时的青瓦还没长这么多青苔,茶客们的笑声却和现在一模一样。
街角的路灯亮起来时,茶馆的木门吱呀着合上一半。最后几位茶客挪着步子往外走,谈论着明天的雨会不会耽误集市。王掌柜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屋檐滴下的水珠落在青石板上,敲出和百年前一样的节奏,仿佛在说有些故事,永远不会有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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