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木箱最底层压着个黄铜外壳的座钟，表盘蒙着层薄灰，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祖父走的那天，这台陪伴他半世纪的老钟表忽然停摆，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我用软布擦去积尘，铜壳上雕刻的缠枝莲纹仍清晰可辨，边缘处磨出的亮痕，是岁月留下的勋章。
母亲说这钟是 1958 年的秋天来家里的。那时祖父在国营钟表厂当修理工，厂里奖励先进工作者，他捧着这台座钟穿过喧闹的厂区，引得一路人探头看。木质底座的边角至今留着个小缺口，据说是搬家时被门框撞的，祖母为此念叨了整整一个月，却在夜里悄悄用蜂蜡把缺口补得平整。
每个月初，祖父都会取下钟摆给机芯上弦。他总说齿轮要喝足了油才肯好好干活，于是用镊子夹着绵纸蘸上专用机油，小心翼翼地往每个咬合点添。我蹲在旁边数齿轮，看着那些大小不一的铜轮咬在一起转动，觉得比供销社橱窗里的万花筒还要奇妙。有时祖父会故意把发条松半圈，让钟走得慢些，好让放学后贪玩的我，不会因为迟到被父亲责骂。
1976 年的夏天格外闷热，蝉鸣从早到晚没个停歇。祖母把凉席铺在堂屋地上，我和弟弟躺在上面数座钟的滴答声。祖父忽然把我们叫到跟前，从钟底座的夹层里摸出个红布包，里面是几张粮票和皱巴巴的毛票。“这是给你们交学费的，” 他摩挲着座钟的玻璃面，“这钟比你们都懂事，从不乱花钱。”
后来家里添了石英钟，电子屏上的数字一跳一跳，比座钟的指针精确得多。母亲想把老钟卖掉，祖父却把它擦得锃亮，摆在床头柜上。每天睡前，他都要对着钟摆发会儿呆，像是在听老朋友说话。有次我半夜醒来，看见祖父拿着螺丝刀调试钟摆，月光透过窗纱落在他的白发上，和铜钟的光泽融在一起，温柔得像幅画。
祖父走的那天，窗外的玉兰花落了一地。我抱着老钟坐在门槛上，忽然听见微弱的滴答声 —— 不知何时，停摆的钟又走了起来。指针慢慢转动，越过三点十七分，朝着新的时间走去。阳光穿过钟面的玻璃，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把会跳动的金豆子。
如今这台座钟摆在我的书房里，每天清晨都会准时响起清脆的铃声。有时伏案写作累了，我会停下来看着钟摆左右摇晃，听着那不变的滴答声。它走过的那些岁月里，藏着祖父的手掌温度，藏着祖母的絮絮叨叨，藏着我和弟弟趴在凉席上的笑声。钟摆摇晃间，仿佛能看见时光在齿轮间慢慢流淌，把那些珍贵的瞬间，都酿成了不会过期的甜。
去年冬天，我试着给钟上弦时，发现有个齿轮卡得厉害。拆开底座才发现，里面藏着张泛黄的纸条，是祖父的字迹：“修钟如修心，慢慢来，总会准的。” 窗外的雪落得正紧，钟摆的滴答声混着落雪的簌簌声，像是时光在轻轻哼着歌。我忽然明白，这台老钟从来不是在计量时间，而是在收藏那些值得被记住的日子，在每个平凡的瞬间里，悄悄刻下生活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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