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声里的旧时光

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时,巷尾的老钟表铺总会飘出淡淡的松节油气味。木质招牌上 “修记” 两个字早已褪成浅褐色,却仍在每日辰时准时卸下挡雨的帆布,像是一位守时的老人掀开棉帽。

李修文坐在柜台后的藤椅上,老花镜滑到鼻尖也懒得推。他指间捏着枚铜齿轮,借着从雕花木窗漏进来的晨光仔细端详,齿轮边缘的齿牙在岁月磨蚀下已有些圆钝,像极了巷口石阶被几代人踩出的凹痕。铺子深处立着整面墙的玻璃柜,各式钟表在里面沉默列队,有的摆锤还在轻轻摇晃,有的表盘蒙着薄灰,指针永远停在某个被遗忘的时刻。

滴答声里的旧时光

十六岁那年的夏天,李修文第一次摸到真正的机械心脏。师父将拆解开的怀表零件摊在绒布上,大小不一的齿轮、游丝、发条像一群安静的银色昆虫。“记住,” 师父枯瘦的手指点过那些精密构件,“钟表最忌讳急脾气,秒针走一步是一秒,多一分少一秒都不成。” 那天午后,蝉鸣把空气烤得发黏,少年鼻尖的汗珠滴在零件上,折射出细碎的彩虹。

后来师父走了,把铺子连同满柜的时光一起交给他。起初总有些毛躁,拆坏过民国时期的珐琅钟,也弄丢过瑞士怀表的钻石摆轮。有次深夜返工,不慎被齿轮划破手指,血珠滴在象牙表盘上,晕开一小朵暗红的花。他突然想起师父说过,每个钟表都在记录不同的人生,有的急促,有的悠长,有的走着走着就停了。

巷子里的邻居总爱来铺子里坐坐。张奶奶抱着用了三十年的座钟来修,钟摆的声音里藏着她过世老伴的咳嗽声;放学的孩子们扒着玻璃柜,看那只镀金座钟里跳舞的小人,仿佛能听见童话里的音乐;甚至有新人来定制刻字的对表,希望时间能见证他们的承诺。李修文从不催促,只是慢悠悠地拆着零件,听着周围的絮语,像在听无数条时间线交织的声音。

去年冬天,铺子进来个背着画板的年轻人。他盯着墙上那只缺了指针的老挂钟看了许久,说想画下来。“这钟早就不走了。” 李修文递过一杯热茶。年轻人却摇摇头,指着钟面的裂纹说:“可它停在我出生那天啊。” 原来这是他祖父留下的遗物,当年地震时被砸坏,指针永远卡在凌晨三点十七分 —— 正是他母亲说的降生时刻。那天李修文破例留到天黑,帮年轻人把钟摆重新上好发条,虽然指针再也回不到原位,却能听见轻微的震颤,像沉睡的记忆在伸懒腰。

春末的一个清晨,李修文发现玻璃柜上多了只麻雀。小家伙歪着头看里面的钟表,突然振翅撞向玻璃,把那只水晶座钟震得叮当作响。他想起师父曾说,飞鸟和钟表是天敌,一个追逐自由,一个恪守规矩。可此刻看着麻雀惊慌扑腾的样子,他却觉得像是看见被时间困住的自己。后来他每天清晨都敞开半扇窗,看着麻雀在钟摆间跳跃,啄食他特意撒的小米。

最近总有人来问,要不要把铺子改成网红打卡地。李修文只是笑笑,摩挲着柜台上那只铜壳老座钟。钟面上的鎏金早已斑驳,却依然能看清 “光绪年间” 的字样。他想起师父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修表和做人一样,得耐得住性子,经得住打磨。现在他的手指也开始发颤,拆零件时需要更久的时间,但他依旧每天擦拭那些钟表,给停摆的上弦,给走快的校准,像在照料一群不会说话的老友。

暮色漫进铺子时,李修文给最后一只修好的闹钟上紧发条。清脆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与窗外渐起的虫鸣交相呼应。他摘下老花镜,看着玻璃柜里那些转动或静止的指针,突然觉得时间或许从未真正流逝。就像巷口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了百年,依然能映出往来的人影;就像这满铺的钟表,有的走着,有的停着,却都在某个角落,守着属于自己的那一段光阴。

窗外的麻雀又落回窗棂,歪头看着屋里的老人。李修文朝它挥挥手,转身去挂那块褪色的帆布。明天辰时,他还会准时把它卸下,迎接新一天的阳光,和那些需要被温柔对待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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