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换季衣物时,指尖突然触到一团粗糙的温暖。拉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那件枣红色的旧毛衣正蜷缩在角落,领口磨出的毛边像圈褪色的年轮,针脚间还嵌着几根顽固的白头发 —— 是母亲的。
二十年前的冬夜总浸着煤炉味。我趴在缝纫机上写作业,看母亲坐在小马扎上绕线团,橘色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株结满果实的老槐树。她总说 “女孩子穿红色显气色”,却在起针时偷偷加了半截灰毛线,“这样耐脏,能多穿两年”。毛线团滚到床底,她弯腰去捡的瞬间,我发现她鬓角新冒的白发比毛线还扎眼。

那年流感肆虐,我发着高烧说胡话。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解我的衣领,粗糙的指腹蹭过滚烫的后颈。睁眼时看见母亲正把毛衣袖口拆开,往里面续新毛线。她的睫毛上沾着线头,鼻尖冻得通红,“医生说要宽松些才好散热”。后来才知道,她连夜拆了自己的羊毛围巾,那些带着樟脑味的蓝毛线,在我袖口开出细碎的花。
十五岁生日那天,我收到件水绿色毛衣。针脚比往年细密许多,领口还绣了朵歪歪扭扭的玉兰花。母亲背着手笑得神秘,“楼下张阿姨教的新针法”。可我盯着镜中略显臃肿的领口,忽然觉得同学穿的机织毛衣更时髦。那天晚饭时,我把毛衣团成球塞进衣柜,说 “学校要穿校服”。母亲夹菜的手顿了顿,没再说话。
大学报到那天,行李箱被塞得满满当当。母亲蹲在地上翻找,最后把那件枣红色毛衣压在最底层,“北方早晚凉”。我盯着她染黑的头发里露出的白茬,想说 “早过时了”,却被她额头的汗珠堵回了话。火车开动时,她追着车窗挥手,毛线手套的指尖磨出了洞,像只破茧的蝶。
工作后的第一个冬天,我在出租屋里重感冒。翻遍衣柜只找到单薄的风衣,忽然摸到箱底硬邦邦的东西。抖开枣红色毛衣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樟脑味涌出来,袖口处贴着块小小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和当年母亲绣的玉兰花如出一辙。那天深夜,我裹着毛衣坐在飘窗上,看着楼下昏黄的路灯,忽然想起她总说 “毛线这东西,越穿越暖和”。
上个月回家,发现母亲的老花镜度数又加深了。她坐在沙发上择菜,阳光穿过她花白的头发,在毛线筐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拿起筐里未完成的毛衣,浅灰色的线团在指尖打转,针脚比当年的枣红色毛衣整齐了许多。“给小外孙织的”,她抬头笑时,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阳光,“现在学了机器编织的花样,你看这袖口”。
衣柜深处的枣红色毛衣,如今被我叠得整整齐齐。领口磨出的毛边依然扎手,却像母亲当年的叮咛,隔着岁月的风,轻轻挠着心尖。有时深夜加班回家,我会把它翻出来搭在臂弯,粗糙的毛线贴着皮肤,仿佛还能听见二十年前的冬夜里,她绕线时哼的不成调的歌谣。
免责声明: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真实性请自行鉴别,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如有侵权等情况,请与本站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