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柜深处的旧毛衣

衣柜深处的旧毛衣

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撞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蹲在衣柜前翻找围巾,指尖突然触到一团粗糙的毛线,像摸到了记忆里沉睡着的礁石。那是件藏青色的旧毛衣,领口磨出了细密的毛球,袖口补着块浅灰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二十年前的冬夜总裹着化不开的寒气。母亲总在我写完作业后,把台灯往床头挪了挪,从藤篮里抽出缠成球状的毛线。她的手指关节因为常年做家务有些变形,捏着竹针时却异常灵活,银亮的针尖在毛线间穿梭,发出 “咔嗒咔嗒” 的轻响,像春蚕啃食桑叶的声音。我趴在被窝里数她袖口沾着的毛线头,有藏青、米白、墨绿,像落了场彩色的雪。

有次半夜惊醒,客厅还亮着微光。我揉着眼睛推开门,看见母亲歪在藤椅上打盹,怀里抱着快织好的前襟,竹针斜斜地搭在膝盖上。月光从窗帘缝里溜进来,在她鬓角的白发上镀了层银霜,我才发现那些被她笑称 “不小心蹭到的面粉”,原是早就悄悄爬上来的岁月。

毛线是托人从县城供销社捎来的。那年冬天特别冷,我总在晨读时缩着脖子,母亲看在眼里,隔三差五往邻居家跑 —— 王婶的女儿在针织厂上班,能以内部价买到略有色差的残次线团。有天傍晚我放学回家,看见母亲蹲在门槛上挑线头,指尖被钩针划破了道小口,血珠滴在藏青的毛线上,像朵突然绽开的红梅。

毛衣织成那天,母亲把我按在炕沿上试穿。针脚在后背勒出浅浅的纹路,领口却格外宽松 —— 她怕我长个子太快,特意留了两寸的余量。我对着镜子转了两圈,藏青色的毛线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袖口还绣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是她跟着画报学了半个月的成果。“暖和不?” 她搓着冻红的手笑,眼里的光比台灯还要亮。

后来我去县城读中学,行李箱里总躺着这件毛衣。有次寒流突袭,我穿着它去上早自习,同桌盯着我袖口的补丁直笑:“都什么年代了还穿这个?” 我没说话,只是把领子拉得更高些。那天的风特别大,吹得窗户呜呜作响,可我裹着这件毛衣,总觉得有双温暖的手在背后轻轻托着我。

再后来,衣柜里渐渐挂满了商场买的羽绒服和羊绒衫,这件旧毛衣被压在了最底层。去年搬家时,妻子说:“都破成这样了,扔了吧。” 我没说话,把它塞进了新衣柜的角落。有天深夜加班回来,我鬼使神差地翻出它套在身上,毛线摩擦着皮肤,传来熟悉的粗糙感。突然摸到袖口的小兔子,针脚处的毛线已经松脱,像只缺了耳朵的可怜虫。

上个月回家,看见母亲坐在阳台晒太阳,手里捏着副竹针,却半天没动一下。“眼睛花了,穿不上线了。” 她笑着把针放下,阳光穿过她花白的头发,在毛线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我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冬夜,她也是这样坐着,竹针在毛线间翻飞,而我趴在旁边数她鬓角的白发,以为那些白色的线头,永远都不会真正长在她的头发上。

此刻我坐在书桌前,旧毛衣就搭在椅背上。窗外的梧桐叶还在簌簌飘落,风穿过纱窗带来凉意,可我总觉得有团温暖的东西在胸口慢慢化开。藏青色的毛线吸饱了岁月的气息,闻起来像晒过太阳的棉花,又像母亲身上永远洗不掉的皂角香。

也许再过些年,这件毛衣会彻底散成一团线。但有些东西大概永远不会消失 —— 比如某个冬夜的 “咔嗒” 声,比如指尖那道浅浅的疤痕,比如领口故意留宽的两寸余量,它们会像织进生命里的针脚,在往后无数个寒冷的日子里,轻轻拉着我往后退,退回到那个有台灯和毛线团的小屋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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