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支钢笔静静躺在樟木盒里,银灰色笔帽早被岁月磨出细密的划痕,像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我总在阴雨天想起它,想起父亲伏案写信时,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混着窗外的雨打芭蕉,在记忆里酿成黏稠的乡愁。
十岁生日那天,父亲把它塞进我掌心。笔身沉甸甸的,带着他掌心的温度,金属笔夹硌得掌心生疼。“好好用,” 他喉结滚动两下,“字如其人,笔是脸面。” 那天我把钢笔别在胸前,走路都挺直腰板,仿佛别着整个世界的尊重。课堂上偷偷旋开笔帽,蓝黑色墨水的气息漫出来,混着粉笔灰的味道,成了少年时代最安心的嗅觉记忆。
第一次用它写情书是在高三。晚自习的灯光昏黄如蜜,我把信纸铺在摞起的习题册上,笔尖悬了许久才落下。“你笑起来的时候,睫毛会扫到阳光……” 写着写着,墨水突然洇开,在 “光” 字旁边晕出一小团蓝雾,像我当时慌乱跳动的心脏。后来那封信终究没送出去,被钢笔压在抽屉最深处,直到多年后搬家时拆开,信纸已经脆得像枯叶,唯有那团墨渍依旧鲜明,像块不肯愈合的伤疤。
父亲走的那年冬天,我在整理遗物时又见到了它。笔帽上还留着我当年刻的歪扭名字,笔尖却缠着几圈医用胶布 —— 那是他晚年手抖得厉害,怕墨水弄脏了信纸。樟木盒底层压着一沓没寄出的信,收信人栏全写着我的名字,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像他逐渐弯曲的脊梁。“小宝,听说你换了新工作,别总熬夜”“降温了,记得添衣服”,最后一封只写了半行:“爸想你了……” 墨水在句尾晕成个墨点,像滴没忍住的泪。
去年整理旧物,我又拧开了那支钢笔。墨囊早就干涸,用力甩了甩,竟有几滴淡蓝色的墨水落在手背上。恍惚间仿佛又回到那个雨天,父亲坐在藤椅上教我握笔,他的手掌覆在我的手上,笔尖在宣纸上慢慢游走,留下深浅不一的墨迹。“写字要沉得住气,” 他说,“就像做人。”
如今这支钢笔被我放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偶尔夜深人静,我会旋开笔帽,在草稿纸上随便画几笔。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总让我想起很多被遗忘的瞬间:少年时收到的第一张奖状,大学录取通知书上的鲜红印章,初为人父时给孩子写下的成长日记…… 那些被墨水浸润的时光,早已成了生命里最柔软的底色。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和许多年前一样淅淅沥沥。我拿起那支钢笔,在信纸上写下 “爸” 字,笔尖顿了顿,墨水缓缓晕开。或许有些思念,注定要在墨痕里,慢慢洇透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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