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衣柜最底层压着件旧毛衣,藏青底色上织着歪歪扭扭的向日葵。袖口磨出了细密的毛边,领口处还沾着块洗不净的奶渍 —— 那是十年前某个冬夜,我打翻热牛奶时溅上的。此刻阳光斜斜切进来,在针脚间游移,像忽然打开了时光的闸口,暖烘烘的回忆涌得人眼眶发酸。
那年我刚上初中,总嫌母亲织的毛衣土气。班里女生都穿商场买的羽绒衫,拉链一拉就能出门,不像这件要费力套半天。有次降温,母亲在门口追着要我穿上它,我攥着书包头也不回地冲进寒风里,听见她在身后跺脚喊 “会感冒的”,声音被风撕成了碎片。那天果然发起高烧,迷迷糊糊中感觉她用热毛巾一遍遍擦我的额头,指尖带着毛线的粗糙触感。
后来才知道,那件毛衣她织了整整三个月。白天要在菜市场守着摊位,晚上就搬个小马扎坐在灯下,针脚在膝盖上起起落落。有次我半夜起夜,看见她举着毛线针打哈欠,眼镜滑到鼻尖上,镜片反射着窗外的月光。她总说自己眼神好,可我分明瞧见她缝补袖口时,线头像受惊的蚂蚱般四处乱窜。
十六岁生日那天,我收到件崭新的羊绒衫,是父亲托人从上海带的。淡灰色,柔软得像天上的云。我穿着它在镜子前转了三圈,母亲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忽然说:“你小时候总偷穿我的红毛衣,袖子长到能盖住手。” 我愣了愣,那些被遗忘的画面突然清晰起来 —— 五岁的我裹着那件过大的红毛衣,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母亲站在廊下笑,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高二那年冬天格外冷。我晚自习回家,看见母亲正把我的旧毛衣往盆里泡。“袖口松了,我重新收收紧。” 她捞起毛衣时,热水溅在手腕上,她慌忙缩手,却没哼一声。我凑过去看,发现她鬓角多了好些白发,像落了层薄薄的雪。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忽然想起初中那次发烧,她守在我床边,轻轻哼着年轻时的歌谣。
大学考去了南方。临走前母亲往我行李箱塞了三件毛衣,都是她新织的。“这边冬天没暖气,穿厚点。” 她一边说一边抹眼角,我别过脸去看窗外,怕眼泪掉下来。南方的冬天确实湿冷,室友们抱着暖手宝瑟瑟发抖时,我裹着母亲织的毛衣,总觉得心里踏踏实实的。有次视频通话,她指着我身上的毛衣说:“针脚是不是比以前匀了?” 我使劲点头,看见她眼里的光像星星一样亮。
去年回家,发现母亲的关节炎加重了,阴雨天连筷子都握不稳。我整理衣柜时翻出那件藏青色毛衣,她坐在旁边晒太阳,忽然说:“这件别扔,留着吧。” 我摸着那些磨旧的纹路,想起她坐在灯下织毛衣的模样,想起她为我收袖口时烫红的手腕,想起无数个被她的温暖包裹的冬夜。
此刻我把毛衣轻轻叠好,放回衣柜最深处。窗外的梧桐叶落了满地,像谁铺了层金色的毯子。手机里弹出母亲的消息:“天冷了,记得穿厚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想回家了。想坐在她身边晒太阳,听她讲我小时候的糗事,看她把毛线绕在手指上,一圈又一圈。
或许有些温暖从不会真正老去。它们藏在磨旧的针脚里,躲在褪色的花纹中,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翻涌上来,就像此刻,我仿佛又闻到了阳光下毛衣的味道,混着母亲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在风里,在心上,轻轻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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