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色的邮戳,未凉的体温

褪色的邮戳,未凉的体温

书桌第三层抽屉深处,锁着只铁皮饼干盒。暗红色漆面早被岁月啃出斑驳锈迹,像位满脸皱纹的老者,守着满盒泛黄的信笺。那些折叠整齐的纸张边缘蜷曲如枯叶,却总在某个潮湿的梅雨季,透出淡淡的樟木香气,混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记忆里反复回响。

外婆的信总用蓝黑墨水写在方格稿纸上,字迹歪歪扭扭像蹒跚学步的孩童。她总把 “想” 字写成 “相”,把 “孙” 字少写一撇,却能在信里絮絮叨叨说上三页纸。灶台上煨着的银耳汤快好了,院角那棵枇杷树今年结了十八颗果子,巷口张阿婆送的腌菜太咸 —— 那些琐碎到不值一提的日常,被她一笔一画郑重地封进信封,贴着八分邮票,穿越三千里路的火车颠簸,最终躺在我中学的课桌抽屉里。展开信纸时总带着折痕的脆响,仿佛能听见她趴在八仙桌上写信的模样,老花镜滑到鼻尖,左手按着信纸边角,右手握笔的力度让笔尖在纸上洇出小小的墨团。

褪色的邮戳,未凉的体温

高三那年冬天格外冷,我在模拟考里摔得一塌糊涂。晚自习时拆开外婆的信,见她用红铅笔在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旁边写着:“囡囡别怕,外婆的灶膛永远为你烧着热水。” 教室后排的暖气滋滋作响,我却盯着那行字哭得肩膀发抖。后来才知道,写那封信时她的类风湿性关节炎已经严重到握不住笔,是用布条把笔绑在手上,一笔一划攒出那几页纸。

母亲的信总夹在寄来的包裹里,有时是片晒干的薰衣草,有时是张剪下来的食谱。她的字迹利落,像她走路的样子,永远带着风。我在外地读大学时,她在信里说:“你爸昨晚对着你的空房间发呆,说以前总嫌你看电视太吵,现在安静得心慌。” 那个周末我打电话回家,父亲接起电话时嗓子哑得厉害,只说两句就匆匆挂了,母亲后来在信里坦白,他挂了电话就躲在厨房抽烟,抽着抽着突然蹲在地上哭了。

有年夏天我发高烧,独自躺在出租屋里,收到母亲加急寄来的包裹。退烧药裹在她亲手织的毛衣里,信纸上沾着点点油渍,她说:“包药时不小心打翻了菜汤,这毛衣你先穿着,等我下次寄新的。” 那件毛衣针脚歪歪扭扭,显然是赶工的成品,我裹着它躺在床上,闻着上面淡淡的樟脑味,突然想起小时候生病,她也是这样把我搂在怀里,整夜整夜不敢合眼。

去年整理旧物时,翻出一封没贴邮票的信,是初中时写给笔友的。那时我们每周寄一封信,讨论《哈利波特》里的咒语,抱怨数学老师布置的作业太多。信里我得意洋洋地说:“我爸妈答应了,等我考上重点高中,就带我去北京看天安门。” 字迹幼稚得像刚学步的孩子,末尾还画了个龇牙咧嘴的笑脸。后来笔友搬家断了联系,我也没能去成北京,可每次看到那封信,依然能想起趴在书桌上写信的傍晚,窗外的蝉鸣聒噪,信纸边缘被夕阳染成温柔的橘红色。

前几日在文具店看到复古信封,突然想买来写封信。提笔时却愣住了,想了想,竟不知该寄给谁。手机里存着几百个联系人,微信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可那些想说的话,却像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落不到纸上。最终在信封上写下母亲的地址,犹豫再三,还是没能把它投进邮筒。有些话在心里盘桓了太久,反而羞于落笔,就像小时候攥着糖果舍不得吃,等终于鼓起勇气剥开糖纸,却发现早已过了保质期。

傍晚散步经过老邮局,见门口的邮筒漆皮剥落,锁孔里积着厚厚的灰尘。穿绿色制服的邮递员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筐里塞满了快递盒,信件寥寥无几,像被遗忘的孤儿。想起小时候,每次路过邮局都要踮着脚往里望,看邮递员叔叔把信件分门别类,那些贴着花花绿绿邮票的信封,装着多少人的牵挂,正沿着铁轨、公路、航线,奔向一个个等待的地址。

回到家,我把那盒旧信件重新锁进抽屉。铁皮盒子合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谁在轻轻叹息。窗外的月光漫进来,落在泛黄的信纸上,那些褪色的字迹在月光里渐渐清晰。突然明白,那些被我们遗忘的信件,从来都不是冰冷的纸墨。它们是外婆绑在手上的布条,是母亲打翻的菜汤,是父亲躲在厨房的哭声,是少年时代未说出口的期盼。

夜深了,手机屏幕还亮着,朋友圈里有人晒出旅行照片,有人抱怨加班的辛苦,有人转发着最新的新闻。我关掉屏幕,摸出那封写给母亲的信,慢慢折成纸船的模样。或许明天,我该把它投进那个落满灰尘的邮筒,让它沿着漫长的邮路慢慢走,就像那些年,她们写给我的每一封信那样,带着体温,带着牵挂,穿过山川湖海,轻轻落在等待的人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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