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头那棵老槐树的枝桠总爱往云彩里钻,皲裂的树皮上嵌着几代人的指甲印。张家阿婆说这树比她奶奶的岁数还大,每年小满刚过,细碎的白花就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石板路上能积起半指厚,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碎了月光。
王木匠的铺子挨着槐树根,木头刨花常年堆在门槛边,混着槐花香发酵出特别的味道。他总爱蹲在刨花堆里削竹篾,竹条在他膝头翻飞,不一会儿就变成蝈蝈笼的骨架。孩子们放学路过,总爱扒着门框看,有人掏出皱巴巴的糖纸换他削的木陀螺,陀螺转起来能把夕阳的影子扯得老长。
村西头的晒谷场是块神奇的土地。春末摊着新收的油菜籽,秋日晒着金灿灿的稻谷,冬天雪一盖就成了天然溜冰场。李大叔的老黄牛最爱在谷场边打盹,牛绳拴在石碾子上,尾巴甩得有节奏,惊飞了偷吃谷粒的麻雀。有回二柱子趁大人不注意,偷偷爬上牛背,结果被牛甩进麦秸垛,浑身沾满麦芒,笑得直打嗝。
溪边的石板桥是青灰色的,桥洞底下藏着好多小鱼。夏天下过暴雨,溪水涨起来能漫过桥面,妇女们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廊檐下捶衣裳,棒槌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能传到河对岸。狗蛋总爱带着弟弟在桥洞下摸螃蟹,摸到小的就扔进玻璃瓶,大的就举着跑回家,娘准会用辣椒炒了给他俩当夜宵。
傍晚的炊烟是会走路的。东家的烟囱冒出直直的白烟,被风一吹就歪歪扭扭地蹭到西家的屋顶上。厨房里飘出柴火的味道,混着炒南瓜的甜香,引得趴在墙根的大黄狗直晃尾巴。放学回家的孩子老远就喊 “娘”,声音撞在炊烟上,碎成星星点点落在院子里。
晒在竹竿上的蓝布衫在风里荡秋千,袖口沾着的草屑簌簌往下掉。阿姐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麻线穿过布面的声音和着蝉鸣,像支没头没尾的调子。竹筐里的绿豆在阳光下闪着光,有几粒滚到墙角,来年春天准会冒出胖乎乎的芽。
稻田里的水映着云影,白鸭子一头扎进去,再冒出来时脖子上挂着水珠。田埂边的野菊开得正旺,蜜蜂钻进花蕊就不肯出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像谁在耳边说悄悄话。看田的老汉躺在草棚里,草帽盖着脸,旱烟袋斜插在裤腰上,呼噜声惊飞了停在棚顶的麻雀。
村口的老井总在夜里醒着。月亮趴在井沿上,把影子沉到水里,被打水的木桶搅碎了又慢慢拼起来。井绳磨出深深的纹路,像谁在木头桩子上刻下的年轮。挑水的汉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水桶晃悠悠地撞着石头井台,发出空落落的响声。
场院边的草垛堆得像座小山,里面藏着刺猬和蚂蚱。孩子们最爱在草垛间躲猫猫,裤腿沾满草籽也不觉得痒。有回三丫钻进草垛睡着了,家里人举着灯笼找了半宿,最后发现她正抱着稻草人咯咯笑,嘴角还沾着麦糠。
秋雨过后,石板路滑溜溜的,青苔从石缝里钻出来,铺得满地都是。屋檐下的水珠串成帘子,滴在石阶上砸出小坑。阿婆坐在火塘边烤红薯,火星子溅到炭灰里,烫得几只鸡咯咯地跳开。墙角的蜘蛛网挂着水珠,像谁撒了一把碎玻璃。
祠堂门口的石狮子被摸得光溜溜的,嘴角总挂着笑。过年时孩子们会爬上狮背,把红绸带系在狮角上,盼着能多讨些压岁钱。祠堂里的香烛味常年不散,梁上的燕子窝垒了一年又一年,新燕孵出来时,叽叽喳喳的声音能盖过念经声。
晒谷场上的石碾子转了一辈子,碾盘上的纹路里嵌着无数米粒的魂。老把式赶着驴子碾稻谷,鞭子扬得高高的却从不落下,驴子识得轻重,迈着慢悠悠的步子,一圈又一圈地绕着碾盘走,像在画永远画不完的圆。
河湾里的芦苇到了秋天就白了头,风一吹就摇摇晃晃地鞠躬。水鸟藏在苇丛里,扑棱棱飞起来时,带起的芦花能飘到半空中。放鸭人撑着小船慢悠悠地划,竹篙点在水面上,惊起一圈圈涟漪,把夕阳的碎金都晃得跳起来。
村东头的磨坊还在转,水流推着木轮子吱呀呀地唱。磨盘里的玉米粒变成粉,簌簌落在竹筐里,空气里都是甜甜的味道。磨倌的旱烟袋不离手,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眼角的皱纹,像水面上的波纹。
墙头的牵牛花总爱往外探脑袋,蓝紫色的花瓣上沾着露水,太阳一出来就慢慢合上。谁家的黄瓜藤爬到了篱笆外,吊着几根嫩生生的瓜,路过的人顺手摘一根,在衣服上蹭蹭就咬,脆生生的汁水溅在下巴上。
暮色漫进村子时,狗叫声此起彼伏。东家的灯亮了,西家的窗也黄了,星星一颗接一颗地钻出来,落在烟囱顶上,落在树梢头,落在孩子们仰起的脸上。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伸展开,把整个村子都揽进怀里,就像阿婆哄孙子时,轻轻拍着的那只粗布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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