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深秋在波尔多郊外的古堡,老庄园主雅克递给我一只郁金香杯。杯壁上挂着深宝石红的酒液,像被夕阳浸透的天鹅绒,晃一晃,便有细碎的光晕在杯口打转。他说这瓶 1982 年的赤霞珠在橡木桶里睡了整整六年,醒来时带着河岸黏土的气息。
我学着他的样子将鼻子探进杯口,先是一阵熟透的黑醋栗香撞进鼻腔,混着些微烤杏仁的焦脆。雅克笑着晃了晃自己的杯子,“再等三十秒”。果然,木质的醇厚感慢慢浮上来,像雨后走进松树林,脚下踩着湿润的苔藓。他说这是赤霞珠特有的 “呼吸”,每支酒都有自己的节奏,急不得。
第一次正经品鉴红酒是在大学毕业旅行。佛罗伦萨的小酒馆里,穿条纹衫的侍者撬开一瓶基安蒂,酒液倒进粗陶杯时发出咕嘟的轻响。当时只觉得酸中带涩,远不如汽水爽口。直到第三口,舌尖忽然尝到一丝樱桃酱的甜,像被阳光晒透的果园在嘴里炸开。老板端来一盘风干火腿,咸香裹着酒香滑过喉咙,才懂什么叫 “酒肉相得”。
后来在纳帕谷的酒庄见过最有趣的品鉴会。酿酒师带着我们摸橡木桶,法国桶的木纹细密如绸,美国桶的纹路像粗犷的麻绳。他用长勺舀出桶里正在发酵的酒液,紫黑色的液体里浮着细碎的果皮,“现在喝像啃生葡萄,明年这时就会变成带着香草味的绅士”。果然第二年收到他寄来的酒,开瓶时那股温柔的香气,真像遇见了位彬彬有礼的老朋友。
去年冬天在北海道的温泉旅馆,老板娘端来当地产的冰酒。琥珀色的酒液里像凝着阳光,抿一口,荔枝与蜂蜜的甜在舌尖化开,后味却带着点清冽的酸,像雪后初晴的天空。她说是用冻在枝头的葡萄酿的,“每颗果子都得在零下八度挂够三夜,才能榨出这一口甜”。窗外的雪簌簌落在温泉池里,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忽然懂了为什么人们总说,好的红酒里藏着时光的味道。
前几日整理酒柜,翻出瓶五年前没喝完的梅洛。软木塞拔开时发出轻缓的 “啵” 声,酒液已经变成石榴红,倒进杯里,先是闻到晒过的干草香,接着是熟李子的甜,最后竟透出点皮革的沉稳。原来这些年没见,它悄悄长成了位有故事的长者。忽然想起雅克说过的话,品鉴红酒哪里是在品酒,分明是在和那些被好好对待过的时光,温柔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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