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油融化时,整个世界都在流泪

黄油融化时,整个世界都在流泪

冷藏柜的玻璃门被拉开时,霜花簌簌落在黄油块上。那方方正正的淡黄色,像极了外婆搪瓷碗里凝结的鸡油,在腊月清晨泛着温润的光。我总爱趁她不注意,用指尖剜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油脂在舌尖化开的瞬间,混着淡淡的奶香漫过喉咙,连带着灶台上蒸腾的白雾都变得甜丝丝的。

第一次正经与黄油打交道,是在十六岁的夏天。那天午后蝉鸣聒噪,外婆坐在藤椅上择菜,竹篮里的豇豆翠得发亮。她说要教我做曲奇,从铁皮饼干盒里摸出块黄油,用棉布擦了擦边缘的霜花。“这东西金贵,” 她把黄油搁在白瓷盘里,“得等它软得像棉花糖,才能和糖揉到一块儿。” 我趴在厨房案台前,看黄油在闷热的空气里慢慢塌下去,边缘渐渐融化成半透明的圈,像块正在流泪的琥珀。

打蛋器搅动的声音成了那年夏天的背景音。黄油与砂糖碰撞出细密的泡沫,黄澄澄的糊状物里裹着阳光的温度。外婆总说我打发得太急,“慢点,再慢点”,她布满皱纹的手覆在我手背上,力道轻得像羽毛。当面粉筛落进黄油糊的瞬间,飞扬的白色粉末里能看见无数细小的光尘,落在她花白的发间,像落了场永远不会融化的雪。

后来外婆病了,再也举不动那只沉重的不锈钢打蛋盆。我在医院附近租了间带小厨房的房子,每天提着保温桶去病房。她的味觉渐渐迟钝了,却说我烤的司康有股子熟悉的黄油香。某个雨后的傍晚,她靠在床头看着我搅拌面团,忽然轻声说:“那年你偷舔黄油,嘴角沾了点黄,像只偷吃的小猫。” 我手里的刮刀顿了顿,转身去拿面粉,假装被扬起的粉末迷了眼。

秋天来的时候,外婆已经吃不下太多东西了。我把软化的黄油和着碾碎的饼干末,做成最简易的芝士蛋糕底,在病房的微波炉里慢慢加热。黄油融化的香气弥漫开来,她闭着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眼角渗出细密的水珠。“像家里的味道,” 她喃喃地说,“以前烤月饼,你总守在烤箱边,黄油一化就吵着要吃。” 我握着她枯瘦的手,那双手曾经揉过无数次面团,如今连握紧的力气都快没了,掌心却还残留着黄油温润的触感。

整理遗物时,在樟木箱的底层翻出个铁皮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包未拆封的黄油。包装纸上的生产日期已经模糊了,边角却被细心地折起,像被人反复摩挲过。我把黄油拿出来,放在阳光底下,看它们在窗台慢慢变软,边缘渗出金黄的油脂,像谁忍不住落下的眼泪。烤箱预热的提示音突然响起,恍惚间仿佛又听见外婆在说:“慢点搅,黄油要和糖好好待在一块儿才香。”

现在每次烘焙,我还是习惯把黄油提前从冰箱里取出来。看它在室温里渐渐舒展,从坚硬的块状变得柔软,像解开了某种凝固的记忆。黄油融化时总会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那声音里藏着十六岁的夏天,藏着病房里的阳光,藏着外婆掌心的温度。当香甜的气息弥漫整个厨房,我总会想起她说过的话,原来有些味道从来不会真正消失,它们像融化的黄油,悄悄渗入时光的缝隙,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温柔地将你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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