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次搬家那天,纸箱的胶带在楼道里拉出刺耳的声响。我蹲在满地泡沫垫中间系鞋带,发现去年冬天勾破的毛线袜还塞在鞋柜最底层,袜口的松紧带早就失去了弹性,像段被岁月磨软的记忆。
中介发来的定位在老城区深处,爬满青苔的墙根下,几位老太太正围着竹筐挑拣毛豆。三楼的防盗门虚掩着,推开门时铁锈的味道混着隔壁飘来的红烧肉香涌进来,我突然想起三年前住过的那个带阳台的单间,房东太太总在傍晚炖排骨,高压锅的喷气声会准时漫过晾衣绳上的白衬衫。
第一个出租屋在城中村,六楼的阁楼斜着顶,夏天热得像蒸笼。我用捡来的木板搭了张书桌,台灯的光晕里总飞着细碎的灰尘。有次加班到深夜,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才打开门,却发现窗台上多了盆绿萝,是对面楼的姑娘隔着防盗网递过来的,她说看我总忘了关窗。后来那盆绿萝在某次暴雨中被吹落,我趴在栏杆上找了好久,只捡到几片打蔫的叶子。
最难忘的是带飘窗的那间。深秋的阳光斜斜地铺在碎花窗帘上,我总在周末蜷在垫子里看书,直到暮色漫过对面楼顶的电视塔。有天深夜水管爆了,水顺着墙角渗到楼下,房东大爷披着棉袄来修,手电筒的光柱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他说 “丫头啊,出门在外不容易”,那句话比后来换上的新水管更让人觉得暖和。
搬家次数多了,渐渐学会在有限的空间里藏些小心思。玻璃瓶里插着菜市场捡的雏菊,衣柜门上贴满电影票根,就连泡面桶都能改造成笔筒。朋友笑我太折腾,说租来的房子不必太认真,可我总觉得,哪怕只住一个月,也该让日子透着点热气。
上个月在楼道里遇见新邻居,是对刚毕业的情侣,正费力地搬一个半旧的沙发。男生额头的汗滴在地板上,女生踮着脚扶着沙发角,两人的影子在声控灯的光里晃成一团。我帮他们把沙发推进屋,发现墙上已经钉好了照片墙,最中间是张褪色的毕业照,二十几张年轻的脸挤在图书馆门前,笑得比窗外的阳光还亮。
楼下的早餐摊换了三次主人,最近来的夫妻俩总在凌晨四点支起油锅。我常在加班回来时买个炸糕,老板娘会多套层塑料袋,说 “天凉,趁热吃”。有次钱包忘在工位,摸遍口袋只找到三块零钱,老板摆摆手把炸糕塞给我,”下次一起给”,油锅里的面香混着他的话,在冷风中散成一团温柔的雾。
前几天整理旧物,翻出七个不同地址的快递盒。有的印着 “易碎品”,里面是母亲寄来的腊肉;有的贴着航空标签,是大学室友从海南寄的椰子糖;还有个巴掌大的盒子,装着前男友送的钥匙扣,如今上面的漆掉了大半,却还能看清刻着的 “平安” 二字。
傍晚收衣服时,发现晾衣绳上多了件陌生的蓝格子衬衫。楼下的张阿姨探出头来,”姑娘帮我收下呗,孙子放学要穿”。我把衬衫叠好放在她家门前,转身看见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正随着晚风轻轻晃悠,衣角扫过旁边那盆开得正艳的月季。
厨房的水龙头又开始滴水,滴答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找出扳手拧了半天,水却越漏越急,索性坐在地板上看那汪水慢慢晕开。月光从纱窗钻进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也是这样的月夜,外婆摇着蒲扇说 “水是活物,漏点才好”。
手机在这时亮起,是母亲发来的视频请求。她举着手机给我看新腌的咸菜,镜头扫过院子里的石榴树,”等你回来摘”。我对着屏幕笑,说这边一切都好,挂了电话才发现,窗台上那盆仙人掌,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个小小的花苞。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摸黑上楼时踢到个纸箱,里面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打开手机电筒一看,是只断了腿的流浪猫,正缩在旧毛衣里发抖。我把它抱回家,找了个鞋盒铺上棉絮,它竟蹭着我的手指发出呼噜声。窗外的月光正好落在它耳朵上,像撒了把细碎的星星。
周末去超市买了新的床单,浅灰色的,上面印着小小的蒲公英。铺床时发现床板有块松动的木板,掀开一看,里面藏着张泛黄的便签,是前租客留下的:”记得关紧阳台门,风大的时候会响”。字迹歪歪扭扭的,末尾画了个笑脸,我对着那个笑脸愣了好久,仿佛看见某个陌生的姑娘,也曾在这个房间里,对着月光写下心事。
楼下的桂花树开花了,香气顺着纱窗钻进来,混着隔壁飘来的钢琴声。我找出去年没吃完的桂花糕,放在微波炉里转了十秒,甜香漫出来的时候,突然很想给远方的朋友打个电话。手机通讯录滑了半天,最终还是放下了,有些牵挂,或许就该让它像这桂花香一样,悄悄地在风里蔓延。
夜里被冻醒,起来找毯子时,发现衣柜最上层的纸箱没盖严。里面是这几年攒下的火车票,从硬座到高铁,从绿皮车到城际列车,每张票上的目的地都不一样,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 家。指尖划过那张最早的票,发车时间是五年前的今天,站台上母亲的身影,此刻竟清晰得像在眼前。
清晨被猫爪踩醒,它正蹲在窗台上看楼下的早餐摊。我披件外套走过去,发现它在玻璃上留下了几个小爪印,像幅抽象的画。远处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早餐摊的炊烟在风里散开,突然觉得,这租来的小屋里,藏着的何止是日子,还有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未说出口的温柔。
免责声明: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真实性请自行鉴别,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如有侵权等情况,请与本站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