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用粗糙的手掌抚过光伏板的边框,玻璃表面还沾着昨夜的露水,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指腹划过那些排列整齐的硅片,像触摸着一片凝固的星空 —— 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这东西时,绝不会想到这些蓝色的板子会彻底改写山坳里的日子。
那年他刚把儿子送进县城读高中,秋收后的玉米地裸露出褐色的胸膛,西北风卷着沙砾打在土坯房的窗纸上。村支书领着两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来考察,黑色公文包里装着厚厚一叠图纸,说要在坡地上架起 “吸太阳的板子”。村民们蹲在晒谷场的石碾子旁嚼着旱烟,有人说这是城里人来骗补贴的,有人担心会挡了地里的 “阳气”,老张蹲在人群后,盯着年轻人手机里的视频:光秃秃的山头上排满蓝色方阵,电线连着山下的村庄,电视机亮得跟满月似的。
“这玩意儿真能发电?” 他忍不住开口,烟袋锅在鞋底上磕出火星。穿西装的小伙子立刻凑过来,递上印着 “光伏扶贫” 字样的宣传册,指着上面的曲线图说一块板一年能发一千多度电,够供两户人家用。老张捏着薄薄的纸页,指节因为用力泛白,那天傍晚他绕着村西的荒坡走了三圈,坡上的酸枣刺勾破了裤脚,却勾不住他心里萌生的念头。
第一批光伏板运到村口时,拖拉机在泥泞里陷了半尺深。老张带着四个后生用撬棍一点点挪,金属边框撞在石头上发出闷响,蓝黑色的面板沾了泥污,看着像块摔碎的手机屏幕。安装队的工程师踩着脚手架量尺寸,喊着 “左移三公分”,老张在下面扶着钢管,仰头望见那些板子在夕阳里泛着冷光,突然想起年轻时在煤矿井下见过的防爆灯。
并网发电那天全村人都来看热闹。当电工合上电闸,村委会的灯泡 “啪” 地亮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稳定,有人激动地拍手,有人掏出手机对着仪表盘录像。老张站在人群外,看着自家屋顶那三块试点板,突然觉得眼角发烫 —— 儿子在县城总抱怨宿舍电压不稳,冬天连电热毯都用不了。
但麻烦很快找上门来。那年冬天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光伏板上积了厚厚一层冰壳,发电量跌了一半。村会计在微信群里发通知,说电费收入不够给大家分红,几个当初就反对的老汉又开始念叨 “还是烧煤靠谱”。老张揣着热水袋守在监控室,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一点点往下掉,突然想起工程师说过板面上的积雪会影响效率。
凌晨四点他就爬起来,带着扫帚和木刮板往坡上赶。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他哈着白气爬上脚手架,木刮板轻轻刮过结冰的面板,冰屑簌簌落在藏青色的棉袄上。有块板的接线盒冻住了,他解开棉袄扣子,用体温焐了十分钟,直到听见 “咔嗒” 一声轻响。那天他在雪地里泡了五个钟头,回家时棉鞋冻成了冰壳,脱下来时连带着扯掉半层皮。
开春后工程师带着新设备来,说现在的光伏板都带了自清洁功能,还能通过手机远程监控。老张看着年轻人用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自家屋顶的三块板就开始微微倾斜,积雪顺着玻璃面滑下来,像给蓝色的湖面掀了层纱。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守着旧纺车的老匠人,眼睁睁看着电动织布机开进了作坊。
变化在悄无声息中蔓延。村小学的教室里装上了电脑,孩子们可以跟着县城老师上网课;村口的磨坊换了电动石磨,磨出来的玉米面细得能透光;连最守旧的王奶奶都知道,晒被子要避开光伏板下方的阴影 —— 那里的阳光都被板子 “吃” 进去了。老张的儿子考上大学那年,特意选了新能源专业,暑假回来时背着笔记本电脑,给光伏板连上了更智能的监测系统,说现在能预测未来三天的发电量。
去年秋收后,老张跟着考察团去了趟戈壁滩。汽车在无人区跑了四个小时,眼前突然铺开无边无际的蓝色海洋,数百万块光伏板随着地势起伏,如同被阳光镀亮的波浪。技术员说这里的板子里掺了钙钛矿,转换效率比当年村里的初代产品提高了三成,电缆埋在地下两米深,不影响牧草生长。远处的风机叶片在天际线转动,与光伏板组成沉默的交响,老张蹲在板阵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那些追逐阳光的硅片上。
如今老张成了村里的光伏管理员,每天清晨沿着巡检道走一圈,听听逆变器的嗡鸣是否正常,看看有没有鸟粪遮住面板。他手机里存着十年前的照片:土坡上孤零零立着十几块板子,像插在地里的蓝色标语;而现在,新扩建的光伏电站已经漫过三道山梁,电缆顺着修好的水泥路铺进家家户户,连村口的小卖部都装上了充电桩。
夕阳西沉时,光伏板会反射出琥珀色的光芒。老张坐在瞭望台的条凳上,看着仪表盘上的数字缓慢爬升,最终定格在当日发电总量 —— 足够供应整个乡镇的夜晚。山风送来远处学校的放学铃声,孩子们的欢笑声顺着电线流淌,他想起儿子说过,以后的光伏板能做成瓦片的样子,盖在屋顶上根本看不出来。
夜色渐浓,光伏板渐渐隐入黑暗,像完成使命的星辰悄然敛光。老张起身锁好监控室的门,路灯应声亮起,在地面投下规整的光斑。他知道这些灯光里,有一部分来自今天被捕捉的阳光,它们穿过硅片的心脏,沿着电缆奔涌向前,照亮了那些曾经被黑暗笼罩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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