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南水乡的晨雾总带着潮湿的墨香,青石板路上的苔藓还沾着昨夜的露水。老王蹲在自家老宅的门槛上,手里摩挲着半块清代的青花瓷片,这是今早清扫庭院时从墙根下翻出来的。他指尖划过碎片边缘的缠枝纹,突然想起幼时祖母坐在藤椅上,指着八仙过海的瓷瓶讲的那些故事。
老宅的梁木已经有些发黑,却依然倔强地撑起雕花的雀替。去年暴雨冲垮了西厢房的一角,修缮时工匠从椽子缝里抖落出几页泛黄的唱本。那是昆曲《牡丹亭》的残卷,蝇头小楷写在宣纸上,边角被虫蛀出细密的孔洞,却仍能辨认出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的字样。老王把这些纸页小心压在玻璃镜框里,挂在堂屋正中,与新式的平板电视并排而立,倒也生出几分奇妙的和谐。
巷口的百年茶馆最近换了新掌柜,是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年轻姑娘。她没有像父辈那样只卖碧螺春和龙井,而是在玻璃罐里摆上了云南的普洱、福建的白茶,甚至还有几包带着花香的新式拼配茶。但老茶客们最爱的,还是她保留的那套紫泥茶具 —— 壶身上刻着的 “和而不同” 四个字,是前清举人留下的墨宝。每日清晨,竹椅上总会坐着几位拎着鸟笼的老者,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评弹,茶杯里的热气与窗外的晨雾渐渐融为一体。
镇子东头的老槐树底下,常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临摹石碑上的书法。她的毛笔字还带着孩童的生涩,却一笔一划认真得很。石碑是明代的乡约碑,记载着当地人 “孝亲睦邻” 的约定,如今被玻璃罩细心保护着。小姑娘的母亲是美术老师,每周末都会带她来这里,有时还会铺开宣纸,教几个外国游客写毛笔字。蓝眼睛的姑娘握着毛笔,手腕抖得像风中的芦苇,逗得围观者都笑起来,笑声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
中秋前夕,老街的家家户户都开始晒桂花。竹匾里铺着的金色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空气里浮动着甜丝丝的香气。王婶踩着木梯摘自家院墙上的桂花时,总能看见对面楼里的年轻夫妇在阳台上烤肉。炭火滋滋作响,肉香混着桂花香飘满整条巷子。到了晚上,年轻人会提着月饼来给老人送节礼,老人则回赠一小包晒干的桂花,教他们如何用冰糖腌制成蜜。
镇中心的老戏台正在翻修,脚手架围起了雕花的飞檐。施工队特意请来了苏州的老木匠,指导年轻人修复那些被白蚁蛀坏的木构件。老木匠戴着老花镜,手指抚摸着戏台柱子上的彩绘,辨认出那是《长生殿》的典故。他说这些彩绘要用矿物颜料才能保留得长久,于是年轻人便网购了进口的环保颜料,与传统技法结合起来。戏台前的空地上,几个孩子正围着一位捏面人的艺人,看他把彩色面团捏成孙悟空和奥特曼的模样。
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室里,李老师正用竹镊子修补一页破损的线装书。书页上印着的是清代的《农桑辑要》,记载着当地的耕作技艺。窗外飘着细雨,雨滴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与室内的古琴声相互应和。志愿者小张捧着平板电脑,把修复过程拍下来发到社交平台,很快就收到了许多点赞。有位农学院的教授看到后,特意赶来借阅这本书,说想研究其中记载的古法种植技术。
元宵节的灯会是镇上最热闹的时候。红灯笼从街头一直挂到巷尾,像一条蜿蜒的火龙。孩子们提着兔子灯追逐嬉闹,老人则在猜灯谜的摊位前驻足。今年的灯谜里,既有 “小时穿黑衣,大时穿绿袍,水里过日子,岸上来睡觉” 这样的传统谜题,也有 “微信拜年”“共享单车” 这样的新内容。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猜对了 “二维码” 的谜题,接过奖品时笑得露出了仅剩的几颗牙。
老街上的那家百年布庄,如今兼卖改良旗袍。老板娘是位旗袍爱好者,她把传统的苏绣图案绣在简约的款式上,很受年轻顾客欢迎。有次一位新娘来定做嫁衣,老板娘建议她在龙凤呈祥的刺绣里加几朵小小的铃兰,那是新郎家乡的国花。嫁衣做好那天,穿着西装的新郎和穿着旗袍的新娘站在布庄的铜镜前,中西合璧的身影在镜中交相辉映。
深秋时节,银杏叶铺满了寺院的庭院。僧人在打扫落叶时,总会留出几处金黄的角落,供游人拍照。寺院里的古钟已有千年历史,每日清晨敲响时,钟声能传遍整个镇子。附近学校的孩子们会来这里参加研学活动,在法师的带领下抄写《心经》,也学习如何用现代仪器测量古钟的年代。有个小男孩问法师:“菩萨会用智能手机吗?” 法师笑着说:“菩萨若在,定会好奇这小小盒子里,如何装得下万千世界。”
暮色四合时,老王又坐在老宅的门槛上。夕阳的余晖穿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远处传来幼儿园的放学铃声,夹杂着孩子们唱的童谣。他把那块青花瓷片放进贴身的布袋里,起身关院门时,看见隔壁的年轻夫妇正教他们的孩子说方言。孩子奶声奶气地重复着那些古老的词汇,像在播撒一颗颗饱满的种子。晚风拂过,带来了远处酒厂飘来的米酒香,也带来了隐约的钢琴声,在这青砖黛瓦的街巷里,酿成一杯醇厚的时光。
免责声明: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真实性请自行鉴别,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如有侵权等情况,请与本站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