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陌深处的烟火密码

青砖墙上的爬山虎又爬高了半尺,李守义把最后一张糖画插在竹架上时,晨雾刚好漫过巷口的石狮子。竹架第三层那只琉璃色的凤凰尾巴微微翘起,翅尖沾着昨夜雨后的潮气,在初阳里泛着细碎的光。

这是老街庙会的第三十个年头。李守义的糖画摊从巷子东头挪到西头,竹架换了七副,熬糖的铜锅底结着层琥珀色的包浆,像他掌心磨出的厚茧。穿碎花裙的小姑娘捏着五角钱踮脚张望,辫子上的蝴蝶结蹭过他肩头,带着栀子花的香气。

“要只小兔子?” 他把铜勺在青石板上磕了磕,糖浆在晨光里拉出金丝。小姑娘的羊角辫摇成拨浪鼓,“要龙!像去年那样会飞的龙!”

李守义笑起来眼角堆起沟壑,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也是这样的初夏,穿蓝布衫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摊前,看他把糖浆注进细竹管,吹成腾云驾雾的龙形。“守义,” 老人的烟袋锅在鞋底敲出火星,“你爷爷做糖画时,糖里要掺槐花蜜。”

那天收摊后,他在老宅樟木箱底翻出泛黄的账簿。光绪年间的毛边纸记载着配料秘方,夹页里还压着片干枯的槐花,薄如蝉翼。他试着按古法熬糖,槐花蜜融进蔗糖的刹那,甜香漫过整条巷子,招来了抱着白猫的张奶奶,还有蹲在墙根下棋的老街坊。

竹架突然轻轻晃动,穿校服的少年撞翻了两串糖葫芦。“对不起李爷爷!” 少年慌忙去扶,帆布书包上的奥特曼挂件晃得厉害。李守义摆手时瞥见他手腕上的银镯子,雕着缠枝莲纹样,和巷尾银匠铺的老手艺如出一辙。

“阿明又来买糖人?” 他舀起一勺滚烫的糖浆,在青石板上游走如龙。少年盯着渐渐成形的孙悟空,忽然说:“我奶奶让我问问,您还收徒弟吗?”

糖浆在指尖凝固成晶亮的弧度。去年深秋,阿明的奶奶王桂英来修过银镯子。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看他用镊子夹着碎银补缺口,忽然说:“这手艺快没人学了。” 她手腕上的银镯子断了三截,是年轻时老伴用第一个月工资打的。

李守义的铜勺顿了顿。孙悟空的金箍棒歪出个俏皮的弧度,倒像极了阿明咧嘴笑的模样。少年掏出手机要扫码,被他按住手:“今天免费,算拜师礼。”

暮色漫过石狮子时,竹架上的糖人还剩最后三个。卖炒货的张婶递来袋瓜子,指着巷口说:“电视台的人又来了。” 三个举着摄像机的年轻人正对着斑驳的砖墙拍摄,其中穿红裙子的姑娘蹲下来,对着墙根一簇蒲公英取景。

“拍这些有啥用?” 张婶嗑着瓜子,“去年拍的纪录片,我家孙子在网上都没找着。” 李守义收拾糖锅时,红裙子姑娘举着话筒走过来:“大爷,能讲讲您做糖画的故事吗?”

铜锅沿的糖渍在夕阳里泛着琥珀光。他想起十五岁那年,父亲把烧得通红的铜勺塞进他手里,烫出的水泡疼了整宿。后来父亲卧病在床,他背着糖画架走街串巷,铜锅撞在石板路上的声响,成了老城区最深的记忆。

“故事都在糖里呢。” 他往锅里撒了把槐花,甜香瞬间漫开来。红裙子姑娘的摄像机镜头,忽然转向蹲在竹架旁的阿明。少年正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一笔一划,像在描摹失传的符咒。

收摊时起了晚风,卷着炒栗子的香气掠过青砖灰瓦。阿明帮着扛竹架,帆布书包蹭过李守义的后背,带着少年特有的汗味。经过银匠铺时,卷闸门半开着,老银匠正用鹿皮擦拭新打的长命锁,叮当声在暮色里格外清亮。

“明天早点来。” 李守义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阿明的银镯子在路灯下闪了闪,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我奶奶说,她有本绣花样的旧册子,明天给您带来。”

竹架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像条蜿蜒的河流。李守义望着巷口的石狮子,忽然发现不知何时,狮子嘴里的石球上,多了个用糖捏的小元宝,在月光里泛着微光。

免责声明: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真实性请自行鉴别,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如有侵权等情况,请与本站联系删除。

(0)
健康的日常
上一篇 2025-07-31 16:55:55
下一篇 2025-07-31 16:58:54

联系我们

在线咨询: QQ交谈

邮件:362039258#qq.com(把#换成@)

工作时间:周一至周五,10:30-16:30,节假日休息。

铭记历史,吾辈自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