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衣柜时，指尖突然触到一团柔软的织物。轻轻拽出来，米白色的羊毛毛衣静静躺在手心，领口和袖口处的毛线已经起了球，像被岁月揉出的小绒花。这是妈妈二十年前织给我的毛衣，针脚不算特别规整，腋下还能看到几处细微的线头，但贴在皮肤上的瞬间，熟悉的暖意顺着指尖漫到心底，把那些快要模糊的片段重新焐得清晰起来。
那时候妈妈在工厂上班，每天要站八个小时装配零件，回家后总说腰酸背痛。可一到秋冬，她就会把装着毛线团的竹篮搬到客厅灯下，一边看电视一边织毛衣。我总爱趴在她腿上，数着毛线针在她指间翻飞的次数，看银灰色的针杆上渐渐垒起蓬松的羊毛，像给空气裹上了一层暖融融的云。她的手指常常被针尖戳到，冒出小小的血珠，她只是随手用纸巾擦一擦，笑着说 “不疼”，继续把注意力放回毛衣的花纹上。我那时不懂，为什么妈妈宁愿熬到深夜，也要亲手织一件毛衣，商店里明明有更漂亮、更平整的款式。
第一次穿这件毛衣是小学三年级的运动会。前一天晚上妈妈特意把毛衣熨得平平整整，还在领口缝了一颗小小的珍珠纽扣。那天降温，风裹着寒意往衣领里钻，可我穿着这件毛衣跑八百米时，一点都不觉得冷。跑到最后一圈，我看到妈妈站在观众席最前面，举着保温杯朝我挥手，阳光落在她鬓角新长的碎发上，像撒了一层细细的金粉。后来我冲过终点线，妈妈跑过来给我递热水，手指碰到我后背的毛衣，轻声说 “还好没出汗太多，不然容易着凉”。那时候我只顾着炫耀自己拿了第三名，没注意到她眼底的红血丝 —— 后来才知道，为了赶在运动会前织好这件毛衣，她连着好几天都织到后半夜。
这件毛衣我穿了整整三年。第一年它刚好合身，第二年袖口短了一截，妈妈就拆了原来的螺纹边，接了一段浅灰色的毛线；第三年领口松了，她又缝了一圈新的弹力线。到第四年，我的个子长得太快，毛衣的下摆已经遮不住腰了，妈妈才恋恋不舍地把它叠好，放进衣柜最上面的抽屉里。“留着吧，” 她当时一边叠一边说，“等以后你有孩子了，说不定还能当小毯子用。” 我那时候觉得妈妈太念旧，笑着说 “谁还会要这么旧的东西”，却没看见她叠毛衣时，手指反复摩挲着珍珠纽扣的动作。
后来我上了高中，去了离家很远的寄宿学校，再后来读大学、工作，每年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衣柜里的衣服换了一批又一批，商场里的毛衣款式越来越新颖，有柔软的羊绒款，有带蕾丝花边的公主款，可我再也没穿过一件像妈妈织的那件一样，能把寒风都挡在外面的毛衣。去年冬天回家，我发现妈妈的眼睛花得更厉害了，穿针引线时要举着针线盒凑到灯底下，半天才能把线穿进针孔。我劝她别再织毛衣了，买现成的又方便又好看，她却摇摇头说 “买的毛衣没有手织的暖和，你冬天总爱手脚冰凉，我再给你织一件厚点的”。
那天晚上，我又在衣柜深处翻到了这件旧毛衣。把它展开铺在床上，米白色的羊毛已经有些泛黄，珍珠纽扣也失去了当年的光泽，可我把脸贴在上面时，还能闻到淡淡的樟脑丸混合着羊毛的味道，那是妈妈衣柜里独有的气息。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每次感冒发烧，妈妈都会把这件毛衣盖在我的被子上，说 “羊毛能吸汗，盖着舒服”；想起有一次我不小心把墨水洒在毛衣上，哭着说 “再也穿不了了”，妈妈连夜用温水一点一点洗，手指泡得发皱，最后居然真的把墨水渍洗淡了；想起初中毕业那天，我把这件毛衣送给了邻居家的小妹妹，妈妈知道后沉默了很久，后来我才发现，她在整理旧物时，总会翻出小妹妹穿这件毛衣的照片，悄悄看了又看。
现在我也有了自己的小家庭，每到冬天，我也会学着妈妈的样子，给孩子织围巾、织手套。虽然我的针脚比妈妈当年的还要笨拙，织出的围巾一边宽一边窄，但每次看到孩子围着围巾蹦蹦跳跳的样子，我就突然懂了妈妈当年的心情。那些深夜里亮起的灯，那些被针尖戳破的手指，那些缝了又拆、拆了又缝的针脚，从来都不是为了一件毛衣，而是把说不出口的牵挂和疼爱，一针一线地织进了织物里，让孩子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带着这份温暖。
前几天视频通话，妈妈说她又买了新的毛线，是我最喜欢的浅驼色，想给我织一件长款的开衫。我看着屏幕里她眼角的皱纹，突然鼻子发酸，轻声说 “妈，不用织了，我现在有很多毛衣”。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 “好，不织就不织，等你下次回来，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挂了电话，我把那件旧毛衣找出来，套在身上。毛衣已经短得只能到腰际，袖子也紧紧裹着胳膊，可当我把双臂抱在胸前时，就像小时候被妈妈抱在怀里一样温暖。
窗外的风又开始吹了，卷起落在地上的梧桐叶。我把旧毛衣叠好，放回衣柜里原来的位置，旁边放着我给妈妈买的羊绒围巾。或许有些温暖从来不会随着时间褪色，就像这件旧毛衣，就像妈妈的爱，不管过去多少年，只要轻轻触碰，就能让人想起那些被温柔包裹的时光。下次回家，我要不要跟妈妈学织毛衣呢？说不定我也能把自己的心意，织进一针一线里，让她也能感受到这份藏在织物里的温暖。
免责声明：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真实性请自行鉴别，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如有侵权等情况，请与本站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