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的霞光正漫过 302 栋的阳台，王秀兰把最后一叠打印好的取货单钉在单元门口的公告栏上。纸页边角被风掀起，印着 “妃子笑荔枝 5 斤装” 的字样在暮色里轻轻颤动，像极了三楼张老师家那只总爱扒窗台的橘猫尾巴。
这个夏天王秀兰的铝合金小桌比往常更热闹些。原本只摆着代收快递的塑料筐，如今被各种贴着生鲜标签的泡沫箱挤得满满当当，冰袋融化的水滴顺着桌腿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印记，很快又被往来取货的居民踩成模糊的光斑。她数着筐里的物品，手指划过包装上的二维码时，总能想起去年冬天那个雪夜，她裹着棉被在被窝里划手机的模样。
那时儿子刚换了工作，房贷催得紧。社区超市的理货员工作时间虽固定，但工资卡上的数字总像被猫舔过似的见了底。某天在菜市场听卖豆腐的老李说，当社区团购团长能赚点外快，她回家翻出老伴生前用的旧手机，对着教程研究了半宿。第一单是二十份鸡蛋，她凌晨五点就去自提点等着，结果商家送错了规格，捧着三十斤土鸡蛋在寒风里站到七点，直到最后一个订户领完货，冻得发红的手指还在计算器上哆哆嗦嗦。
“王姐，我的小龙虾到了没？” 二楼的刘护士穿着粉色护士服跑过来，白大褂搭在胳膊上，口罩勒出的红痕还没褪尽。她是团购群里最活跃的年轻人，总在夜班结束后订些速食，说医院食堂的饭菜吃久了像嚼蜡。王秀兰从最底层的泡沫箱里翻出贴着 “刘芳” 名字的袋子，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里，能听见里面虾螯碰撞的脆响。
“刚到的，还冰着呢。” 王秀兰用围裙擦了擦手，帮她撕开保温袋，”昨天小张说你值了大夜班，怎么不多睡会儿？”
“科室聚餐，买点活物添个菜。” 刘芳的指甲上还留着淡粉色的甲油，是上周和科室同事团购的新色号，”对了王姐，我帮你把群里那个新邻居拉进来了，就是 401 刚搬来的那个男生，看着挺文静的。”
王秀兰点点头，目光落在小桌最右边的纸箱上。那是份没写名字的进口牛奶，已经放了三天。取货单上的电话打过去总是无人接听，地址只写着 302 栋，却没标具体楼层。她想起前天傍晚，有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站在桌前犹豫很久，最后买了瓶矿泉水，手指攥着瓶身的样子像是在捏什么易碎品。
正想着，那个年轻人真的从楼道里走出来了。白 T 恤洗得有些发皱，帆布包里露出半截绘图板。他看见王秀兰时愣了一下，脚步放慢半拍，最终还是径直走过来。
“阿姨，请问… 有我的快递吗？”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王秀兰指了指那箱牛奶：”是不是这个？电话打不通，我猜是你订的。”
年轻人的耳朵瞬间红了，连忙摆手：”不是我的，我没订过…” 话说到一半又停住，盯着箱子上的产地标签出神。那是新西兰的进口品牌，王秀兰记得小区里只有顶楼的退休教授常买，可教授上周去女儿家了。
暮色渐浓时，小桌上的东西渐渐少了。王秀兰把空箱子踩扁摞起来，突然发现最底下压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来看，是用铅笔写的字，笔画有些潦草：”牛奶我买了，钱放在桌角的铁盒里。谢谢。”
铁盒里果然多了张二十元纸币，旁边还压着颗用玻璃纸包好的奶糖。王秀兰捏着那颗草莓味的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老伴第一次约她看电影时，也是这样偷偷往她口袋里塞了颗糖。那时电影院门口的梧桐树下，他的耳朵也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暴雨是半夜来的。王秀兰被窗外的雷声惊醒，想起小桌上还剩着两盒没取的蓝莓。披件外套冲下楼时，看见单元门口的屋檐下站着个人，正用塑料布仔细地盖住那两盒水果。路灯在雨雾里晕成一团暖黄，照亮了年轻人沾着泥点的帆布鞋。
“小伙子，这么晚还没睡？” 王秀兰的声音被雨声打碎，飘到对方耳朵里时已经变了调。
年轻人转过身，眼镜片上沾满水珠：”看天气预报说有暴雨，怕您的东西淋湿了。” 他手里还提着个速写本，被塑料膜裹得严严实实，”我叫林墨，是刚搬来的插画师。”
王秀兰这才看清，他帆布包上印着只卡通猫咪，和三楼张老师家的橘猫长得有七分像。雨越下越大，两人蹲在屋檐下整理被淋湿的货品，偶尔有汽车驶过，溅起的水花在路灯下画出转瞬即逝的银弧。林墨说他从南方来，租这个房子是为了靠近城郊的植物园，那里的荷花池是绝佳的写生对象。
“那你怎么不订点荷花？” 王秀兰打趣道，手里的纸巾正吸干蓝莓盒上的水珠。
林墨低头笑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速写本封面：”之前在网上订过，送到时花瓣都掉光了。” 他忽然抬头，”王阿姨，您这儿能团鲜花吗？我看小区里好多人家的阳台都种着花。”
这个提议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王秀兰心里漾开圈圈涟漪。她想起年轻时在纺织厂上班，车间主任的办公桌上总摆着瓶月季，那时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出租屋里放一束属于自己的花。第二天在团购群里发起鲜花预售时，她特意加了句 “支持指定花材”，结果订单量远超预期，刘护士订了向日葵，张老师要了茉莉，连平时省吃俭用的赵奶奶都订了束康乃馨，说要给住院的老姐妹带去。
第一批鲜花送到那天，整个单元楼都飘着淡淡的花香。王秀兰的小桌上摆满了插在矿泉水瓶里的花束，粉玫瑰的甜香混着百合的清冽，引得路过的孩子扒着桌沿不肯走。林墨来取他订的荷花时，手里捧着个速写本，翻开的那页画着王秀兰在晨光里整理货品的样子，小桌上的冰袋冒着白气，在画纸上晕成朦胧的光斑。
“送给您。” 他把画递过来时，耳朵又开始发红，”昨天看您数鸡蛋的样子，觉得很有意思。”
王秀兰捧着画纸的手微微颤抖。这是她第一次被人画下来，画里的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可眼神里的光却比任何时候都亮。她忽然想起老伴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晴天，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递给她一个装着骨灰的盒子，轻得像片羽毛。
入秋后的某个周末，社区搞邻里节活动。王秀兰的小桌被搬到中心广场，成了临时的 “以物换物” 站点。刘护士用闲置的面膜换了张老师家种的紫苏，林墨拿插画集换了赵奶奶做的酱菜，连平时总抱怨团购缺斤少两的陈大爷，都抱着一摞旧书来换了箱橘子。王秀兰看着热闹的人群，忽然发现自己的小桌不再只是堆放货物的地方，那些来来往往的脚步声、讨价还价的笑语声，正慢慢织成一张温暖的网，把整个单元楼的人都网在里面。
傍晚收摊时，林墨送来了幅新画。画的是傍晚的 302 栋，夕阳把阳台染成金色，王秀兰的小桌上摆着刚到的冬枣和葡萄，几个孩子围着桌子叽叽喳喳，橘猫正蹲在桌角舔爪子。画的右下角写着行小字：”人间烟火，不过如此。”
王秀兰把画贴在自家冰箱上，旁边是团购群的聊天记录截图。她数了数，群里已经有 128 个人了，比刚建群时多了整整一百个。窗外的月光落在画纸上，给那个小小的铝合金桌子镀上了层银边，像极了她年轻时戴过的银镯子，朴素，却闪着温柔的光。
夜风穿过楼道，带来远处菜市场的叫卖声。王秀兰拿起手机，在团购后台轻轻点下 “确认”，明天要到的车厘子订单，已经有 37 份了。她想，明天得早点起来收拾桌子，最好能找块好看的桌布铺上，配得上那些红得发亮的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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