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烟摊支在菜市场西头的老槐树下,铁皮柜上摆着的薄荷糖总比香烟更受欢迎。放学回家的孩子攥着皱巴巴的五角钱踮脚够糖纸时,他总不忘多塞一颗:“跟你妈说,下次买盐顺路带包烟。” 这话没人当真,却让每个傍晚的烟摊前都围着半圈人,卖豆腐的张婶提着空桶来蹭块生姜,修鞋的老王把工具摊往旁边挪半尺,连穿西装的年轻人路过也会放慢脚步,从公文包里抽出罐速溶咖啡递过去。
没人知道老周的烟摊到底赚不赚钱。他总在城管来之前半小时收摊,铁皮柜底下的万向轮磨得发亮,却从不见他着急赶路。有次暴雨冲垮了临时搭的遮阳棚,第二天就有人悄悄送来块塑料布,边角还细心地缝了尼龙绳。后来那棚子越补越厚,竟成了附近最挡风的角落,冬天常有流浪汉蜷在底下过夜,老周发现后只是把卖剩下的饼干掰成小块,用塑料袋装好放在旁边。
林小满第一次注意到那个烟摊,是因为朋友圈里突然冒出的九宫格。公司新来的实习生把老周递糖的手拍得格外清晰,配文写着 “城市里的温暖角落”,点赞列表里刷到好几个同事的头像。她盯着照片里斑驳的铁皮柜看了很久,想起自己工位抽屉里那罐放了三个月的润喉糖 —— 上周部门聚餐时,邻座的男同事咳得厉害,她攥着糖纸的手心沁出了汗,最终还是没敢递过去。
周五的部门例会上,总监突然提到要搞社区调研,让每个人提交三个备选地点。林小满盯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鬼使神差地敲下了 “菜市场西头烟摊”。当这个名字出现在投影幕布上时,她听见后排传来窃笑,实习生却举着手说:“周师傅认识附近所有商户,说不定能帮上忙。” 那天下午,她跟着实习生穿过喧闹的菜市场,老周正在给一只三花猫喂小鱼干,看见她们时眼睛亮了亮:“要买烟?今天新进了薄荷味的。”
调研进行得异常顺利。老周不仅画出了商户分布图,还带着她们找到藏在阁楼里的手工皮具作坊。作坊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自己刚毕业时租不起工作室,是老周让他把材料堆在烟摊后面的储物间。“那时候他总说,” 年轻人摸着缝纫机上的划痕,“社交不是加微信发名片,是你知道巷尾张叔的降压药快吃完了,记得路过药店时提醒他。” 林小满突然想起自己手机通讯录里躺着两百多个名字,却想不起谁的生日在哪个月份。
实习生的朋友圈又更新了,这次是作坊主和老周的合影,配文是 “真正的人脉网”。点赞的人比上次更多,连总监都评论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林小满犹豫了很久,终究没按下那个心形图标。她开始在午休时绕路去烟摊,有时买包纸巾,有时只是站着看老周给顾客找零。有天傍晚下起小雨,老周把伞往她这边倾斜了大半,自己半边肩膀都湿透了:“你妈妈也总这样,下雨天接你放学时,伞永远歪着。”
这句话让她红了眼眶。母亲去世后,她就再没感受过这样自然的亲近。公司茶水间里,同事们讨论着最新的社交礼仪课程,说握手时要保持三秒,递名片时必须双手。她默默听着,想起老周递薄荷糖时总是随意一抛,接糖的人也从不介意手是否洗过。有次张婶带着刚出锅的豆腐路过,直接用沾着豆渣的手抓了颗糖塞进嘴里,两人笑得前仰后合,豆腐脑洒在铁皮柜上都没察觉。
调研报告提交那天,林小满在结尾加了段话:“社交的本质不是交换信息,而是记住对方手掌的温度。” 总监在会上特别表扬了这句话,说她抓住了社区关系的精髓。散会后,实习生跑过来问能不能把这句话放到朋友圈,林小满摇摇头:“这话是周师傅教我的,得他说了算。” 她们找到烟摊时,老周正和修鞋的老王猜拳,输的人要去买冰棍。看见她们过来,老王挥挥手:“小满姑娘,快来帮我们评评理,老周出的拳算不算赖皮。”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菜市场要翻新改造,老周的烟摊不得不搬走。消息传开那天,商户们自发凑钱在饭店摆了三桌,张婶带来自己做的酱菜,作坊主抱来刚做好的皮夹当伴手礼。林小满第一次见到老周喝酒,他喝得满脸通红,说起二十年前刚摆摊时,有个小孩总偷拿他的薄荷糖,后来那孩子成了派出所的民警,每次巡逻都会绕到摊前坐会儿。“人这辈子啊,” 老周举着酒杯,“就像烟摊前的石板路,走的人多了,自然就平了。”
烟摊搬走后,林小满的午休时间变得空落落的。她开始学着在茶水间主动和同事搭话,发现平时严肃的财务大姐喜欢追古装剧,沉默的技术小哥养了三只鹦鹉。有次部门聚餐,她鼓起勇气把润喉糖递给咳嗽的男同事,对方愣了愣,从包里掏出袋润喉片:“我这有枇杷味的,换着吃?” 窗外的月亮刚好升到写字楼顶,她突然觉得,原来社交就像分享糖果,你递出去一颗,总会收到另一颗不同的味道。
深秋的某个周末,林小满在新开的社区服务中心看到个熟悉的身影。老周穿着志愿者马甲,正在教老人用智能手机。他的铁皮柜改成了便民服务台,上面依然摆着薄荷糖,只是换成了更适合老人吃的无糖款。有个老太太举着手机问怎么发朋友圈,老周笨手笨脚地演示着,突然抬头看见她,眼睛又亮了起来:“小满姑娘,快来帮我看看,这月亮怎么拍才清楚。”
她走过去接过手机,镜头里的月亮正悬在银杏树梢。老太太凑过来看预览图,突然说:“我家老头子以前也总在院子里拍月亮,说拍清楚了就能看见远方的孙子。” 老周在旁边接话:“现在好了,拍完直接发朋友圈,千里之外都能看见。” 林小满按下拍摄键,看着屏幕上的月亮慢慢清晰,突然明白有些社交从来不需要刻意维系,就像巷口的烟摊会搬走,但那些分享过的薄荷糖,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在记忆里泛出清甜的味道。
傍晚离开服务中心时,暮色已经漫过街角。林小满的手机震了震,是实习生发来的微信,说自己把烟摊的故事写成了文章,发表在公司内刊上。她点开附件,看见配文里写着:“我们总在寻找社交的捷径,却忘了最温暖的关系,往往藏在递出一颗糖的坦然里。” 风卷起地上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脚边,她想起老周说过的话,原来所谓人脉,不过是你记得我爱吃薄荷糖,我记得你拍月亮时总爱眯起左眼。
路过便利店时,林小满进去买了两袋薄荷糖。她把其中一袋放进包里,想着明天上班时分给同事,另一袋攥在手里,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社区服务中心的方向拐去。夜色渐浓,远远看见老周的身影还在服务台前忙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温柔的路,连接着每个愿意分享一颗糖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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