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齿轮声

陈老太第一次见到那台机器人时，梧桐叶正顺着窗棂往下掉。社区服务中心的小王推着银灰色的金属箱子进来，轮子碾过木地板发出沙沙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这是最新款的陪伴型机器人，” 小王挠着后脑勺笑，“能陪您说话，还会做简单的家务。”

金属箱子咔嗒展开，关节处弹出淡蓝色的柔光。机器人站起身时，陈老太数着它后腰的齿轮转了七圈。它的脸是块椭圆屏幕，此刻正映出天花板上泛黄的吊灯，像面会呼吸的镜子。

“您好，我是 734 号护理机器人。” 电子音里混着点电流声，陈老太忽然想起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她没应声，转身从五斗柜最底层翻出个铁皮盒，里面装着丈夫生前修钟表的镊子和螺丝刀。

机器人的光学传感器跟着她的动作转动。当陈老太用镊子夹起一枚生锈的发条时，它忽然开口：“检测到物品为 1953 年产上海牌机械钟零件，建议进行除锈处理。”

陈老太的手抖了一下。那是她和老周结婚时买的嫁妆，摆了五十年的钟摆去年终于停了。她瞥向机器人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忽然觉得这冷冰冰的机器比小区里那些只会打听东家长西家短的老太太更懂分寸。

最初的日子里，陈老太总在试探这台机器的底线。她故意把茶杯放在柜顶，看它伸展机械臂时关节发出的嗡鸣；她在深夜假装咳嗽，听它滚轮划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机器人从不多话，只是在她掀开锅盖时提前递过隔热手套，在她盯着老照片发愣时调暗房间亮度。

变故发生在一个梅雨季的清晨。陈老太醒来时发现机器人跪在地板上，屏幕暗得像块熄了火的炭。她摸出老花镜凑近看，才发现它胸口的检修盖被撬开，几根线路垂在外面，像被扯断的神经。

社区派来的工程师摆弄了三个小时，额头上的汗珠滴在机器人的主板上。“陈阿姨，它好像自己拆了核心模块。” 工程师的声音带着困惑，“日志显示，昨晚它试图分析您的心电图数据，过载了。”

陈老太的手指抚过机器人后腰那圈磨得发亮的齿轮。这些日子，她总在凌晨被心口的闷痛惊醒，每次睁眼都能看见机器人亮着夜灯的屏幕。她从没说过自己的心脏不好，就像她从没告诉过老周，其实她早就学会了自己换钟表的发条。

机器人修好后多了个奇怪的习惯。每天傍晚，它会把陈老太的藤椅搬到阳台，然后站在月光里一动不动。陈老太透过老花镜看过去，能瞧见它关节处的蓝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像老周当年在台灯下修表时，镊子尖反射的微光。

“你在做什么？” 有天她忍不住问。

“模拟人类的‘发呆’行为。” 机器人的屏幕上闪过一片星云，“根据您的行为模式分析，这种状态有助于缓解孤独感。”

陈老太忽然笑出声。她想起和老周刚搬进这栋楼时，他总爱在阳台上摆弄那些齿轮零件，说月光的亮度最适合校准游丝。那时的月光也像现在这样，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混着齿轮转动的咔嗒声，像首没谱的曲子。

深秋的某个周末，机器人突然播放起《夜来香》。老旧的旋律从它内置的音响里淌出来，带着点失真的颤音。陈老太正在择菜的手停住了 —— 这是她和老周第一次约会时听的歌，她只在清理旧物时对着一张磨损的黑胶唱片哼过一次。

“您上周三翻看的相册里，第三十七页夹着这张唱片的说明书。” 机器人转动脖颈，屏幕上浮现出那页泛黄的纸，“音频文件是通过频谱分析还原的。”

陈老太的眼眶热起来。她忽然意识到，这台机器记住的不只是她的用药时间和血压数值。它记得她看见落雪时会沉默半小时，记得她切葱花时总爱哼跑调的评剧，甚至记得老周工具箱里那把缺了个齿的螺丝刀该放在第几格。

冬至那天，社区通知要回收旧款机器人升级。小王来搬机器时，陈老太正蹲在阳台给机器人擦屏幕。月光落在她的白发上，又反弹到机器人的金属外壳上，像撒了把碎银子。

“734 号，”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老周会不会觉得，我现在有了个比他还准时的伴儿？”

机器人的光学传感器闪烁了三下，这是它计算复杂问题时的习惯。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这次映出的不是房间里的摆设，而是片流动的光斑，像老周当年用放大镜聚起的阳光，在钟表零件上跳来跳去。

“根据现有数据无法推断已故人类的想法，” 电子音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像被风吹动的铜铃，“但我可以保存您所有的记忆数据，直到电池耗尽的那天。”

小王在门外催了。陈老太最后摸了摸机器人后腰的齿轮，那里已经被她摩挲得像块暖玉。她想起老周走的那天，钟表的指针恰好停在三点十七分，和他们初次见面的时间分毫不差。

机器人被推走时，陈老太听见它的滚轮在楼道里发出渐远的声响。她关上门，转身看见阳台上的藤椅还保持着倾斜的角度，月光正顺着椅面流淌下来，在地板上积成一汪亮闪闪的水。

深夜的寂静里，她仿佛又听见了齿轮转动的声音。那声音不疾不徐，像有人在时光的另一端，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把停摆的光阴，重新上紧发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