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虚掩的门,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等待

厨房飘来艾草的清香时,张桂兰正踮脚够橱柜顶层的玻璃罐。罐子里的陈皮晒得发亮,是去年秋天小儿子带着孙子回来时,祖孙俩在院子里摘的橘子皮。竹篮里的糯米还冒着热气,她数着数往里面撒枸杞,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午后,大女儿趴在灶台边看她包粽子,辫子上还别着幼儿园老师奖的小红花。

墙上的挂钟敲了五下,金属钟摆晃得人眼晕。张桂兰把包好的粽子放进蒸锅,转身往阳台走。晾衣绳上挂着三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都是老伴在世时穿的。她伸手摸了摸布料上的褶皱,像摸着那些被岁月磨平棱角的日子。去年冬天整理衣柜时,小女儿说这些旧衣服该扔了,她没说话,夜里悄悄把衣服又叠回了樟木箱,垫在最底下的那件中山装口袋里,还藏着 1982 年的一张电影票根。

暮色漫进窗棂时,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张桂兰慌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接起,听筒里传来大女儿气喘吁吁的声音:“妈,公司临时加班,端午回不去了……” 后面的话她没听清,只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 “嗯” 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挂了电话,她看着蒸锅上氤氲的白汽发愣,那些盘旋上升的雾气里,似乎藏着无数个这样的黄昏 —— 饭菜热了又凉,门口的换鞋凳上,始终摆着两双没人穿的拖鞋。

小区花园的长椅上,王德福数着地砖上的裂纹。第七块砖缺了个角,是去年雪后被外卖车碾的。他摸出怀里的搪瓷缸,喝了口温吞的茶水,茶渍在缸底结出深浅不一的圈,像极了老伴眼角的皱纹。不远处的健身器材区,几个老太太正聊谁家的孙子考上了重点中学,他竖着耳朵听,忽然想起自己的孙子上次视频时说要考飞行员,小脸蛋仰得高高的,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口袋里的老年机突然响了,是社区网格员打来的,问他明天要不要去参加免费体检。“不去不去,” 他摆摆手,挂了电话才发现手在抖。上次去医院还是三年前,老伴住院那会儿,他在走廊里守了四十天,椅子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现在那把椅子还在病房吗?他望着天上慢慢沉下去的太阳,忽然想不起老伴最后一次清醒时,自己到底说了句什么。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天,李淑琴每次上下楼都要扶着墙壁慢慢挪。三楼的台阶上有块松动的瓷砖,是她的老伙计赵桂英上次绊倒后发现的,后来赵桂英就再也没下来过。她摸出钥匙开门,锁芯 “咔哒” 一声转了半圈,这声音跟了她三十年,以前总嫌吵,现在却觉得比什么都亲。客厅的沙发上铺着格子布罩,边角磨出了毛边,那是儿子上大学时用奖学金买的,当时他说:“妈,这布耐磨,能用到我娶媳妇。”

冰箱里的牛奶过期两天了,李淑琴拿出来看了看,又塞了回去。上次儿子回来带了两箱,说这个牌子含钙高。她每天早上热一袋,喝到第三袋时,儿子打视频说要去深圳出差,得半年才能回来。现在牛奶还剩半箱,纸箱上的生产日期被手指摩挲得模糊不清。她打开电视,新闻里正播着台风预警,赶紧摸出手机想提醒儿子添衣服,点开通讯录才想起,深圳现在应该是夏天。

凌晨的露水打湿了窗台上的兰草,周志国已经坐在书桌前翻相册了。第三本相册的扉页掉了,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他指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给兰草看:“这是你阿姨年轻时,在颐和园门口拍的,辫子都快到腰了。” 照片上的姑娘穿着布拉吉,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现在那笑容被压在玻璃下,边角卷了翘。他用指腹轻轻抚平照片的褶皱,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比照片里的姑娘还瘦。

抽屉最底层压着个铁皮盒,里面装着药瓶、降压仪,还有一沓电费单。最底下藏着张存折,余额不多,是他和老伴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上次女儿来要接他去上海住,他没答应,指着院子里的石榴树说:“这树明年还结果呢。” 其实他没说出口的是,树下埋着老伴的 ashes,去年清明他偷偷埋的,怕女儿知道了难过。

阳台上的风铃响了,是风吹的。那是孙女十岁时做的,易拉罐剪成的花瓣早就生锈了,却还在不知疲倦地晃。周志国抬头望了望天花板,水渍在墙角洇出奇怪的形状,像条游来游去的鱼。他想起老伴以前总说要重新刷墙,可每次说起来,不是儿子要买房,就是孙女要报兴趣班。现在墙还没刷,人却走了快两年了。

菜市场的早市快散了,陈秀莲才挑了把蔫巴巴的菠菜。摊主认得她,往袋子里多塞了两根葱:“陈姨,您孙子今天不来吃饺子啊?” 她笑了笑,没说话。孙子上次来还是端午节,说爱吃她包的荠菜馅饺子,临走时把书包忘在了玄关,里面的日记本摊开着,最后一页写着:“奶奶的手好糙,像老树皮,可是包的饺子最好吃。”

回家的路上经过五金店,她进去买了包缝衣针。上次给孙子补校服,穿了三根针才把袖口缝好,眼睛花得厉害,线总往针眼里钻。老板说新出了带放大镜的穿针器,她摇摇头,慢悠悠地说:“不用,老法子惯了。” 其实她是怕,用了新东西,孙子下次回来就认不出奶奶的手艺了。

夕阳把养老院的走廊染成金红色,赵玉珍坐在轮椅上数来往的护士。穿粉色制服的是小张,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戴眼镜的是小李,打针一点都不疼。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飘进来食堂的饭香,今天做的是红烧肉,她闻着味道就知道放了八角,跟老伴以前做的一个味。床头柜上的收音机正唱着《红灯记》,她跟着哼了两句,忽然想起年轻时,老伴总在院子里拉二胡伴奏,邻居们都说他俩是 “神仙搭档”。

探视时间快结束时,护工过来说儿子来了。赵玉珍赶紧理了理头发,把盖在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儿子提着果篮走进来,西装上还沾着机场的风尘。“妈,下周我带您去看菊花展,” 他说着掏出手机翻照片,屏幕上的菊花金灿灿的,像一片小太阳。她点点头,想说 “去年的菊花你爸摘了给我插在花瓶里”,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别耽误工作。”

夜深了,护理站的灯还亮着。王秀兰看着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老伴时,他在篮球场上投篮,心跳得比现在的仪器还快。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是女儿发来的信息:“妈,明天我带小外孙来看您。” 她想回个 “好”,手指却不听使唤,只能盯着屏幕上的笑脸表情发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被子上投下栅栏似的影子,像极了年轻时住过的老院子,那时的月亮也这么亮,老伴总说:“秀兰,你看这月亮,跟你眼睛一样。”

晨雾里的老槐树又落了些叶子,张桂兰捡了片最大的夹进相册。相册里夹着好多东西:孙子掉的乳牙,女儿织坏的围巾,老伴的火车票根。最厚的那页藏着张幼儿园的接送卡,照片上的小男孩流着鼻涕,那是她的小儿子,现在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爸爸了。她轻轻合上相册,听见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赶紧把相册塞回床底的木箱,手忙脚乱地擦了擦眼角 —— 该不会是儿子突然回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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