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总说,他第一次真正看懂星星是在麦收后的打谷场。那年他十四岁,整夜守着晾晒的麦粒,竹床架在谷堆旁,露水打湿了草席边缘。起初只是数着萤火虫玩,后来脖子仰得发酸,忽然发现银河像被谁泼了一把碎银子,从东边的老槐树梢一直铺到西边的芦苇荡尽头。
“你太爷爷说,那是老天爷撒的渔网,捞不听话的星星呢。” 他用蒲扇指着天鹅座的天津四,“可我瞅着不像。你看那几颗亮星排得整整齐齐,倒像是赶路的马队。” 后来他才知道,那其实是北天最醒目的夏季大三角,只是当年没人教他这些名词。
我第一次对星空产生执念,是在小学三年级的自然课上。年轻的李老师带我们用硬纸板做简易星图,她的指甲缝里总沾着粉笔灰,讲起北斗七星时眼睛会发亮。“你们知道吗?古代的水手靠它辨别方向,就像地上的路标。” 她把星图贴在黑板上,用红粉笔圈出斗柄指向的那颗摇光星,“等秋天来了,这斗柄会转向西边,就像时钟的指针在走。”
那天放学,我攥着自己画的星图跑到村西头的晒谷场。夏末的傍晚还留着白日的热气,蜻蜓在低空盘旋。我举着星图对照天空,却发现实际的星星比纸上的圆点亮得多,也密得多,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直到暮色完全沉下来,北斗七星才像被擦亮的铜勺,一点点从深蓝的天鹅绒里显形。
十五岁那年夏天,我在旧书摊淘到一本泛黄的《天文爱好者手册》。封面上的猎户座星云像团模糊的白雾,扉页上用蓝黑墨水写着 “1987 年购于南京”。书页间夹着半张褪色的天文台参观券,边缘已经发脆。就是从这本书里,我知道了原来月亮上的阴影不是桂花树,而是环形山;知道了北极星其实不是天空中最亮的星,只是恰好停在地球自转轴的延长线上。
那个暑假,我几乎每天都在屋顶待到后半夜。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的双筒望远镜,镜筒上还贴着卡通贴纸。我对着手册上的星图找木星,第一次看清它周围那四颗像芝麻粒似的卫星时,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夜风带着玉米田的清香吹过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我和头顶旋转的星空。
大学填报志愿时,我瞒着家人选了天文学专业。开学第一天,系主任在迎新会上讲了个故事:1919 年,爱丁顿带队去非洲观测日全食,证实了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当月亮完全遮住太阳的那一刻,天空会突然暗下来,星星会在白天出现。” 老教授推了推眼镜,“那种感觉,就像整个宇宙突然对你眨了眨眼。”
我第一次观测日全食,是在大三那年的西藏。我们跟着科考队在海拔五千米的高原扎营,氧气瓶就放在帐篷角落。出发前,队长反复叮嘱要戴特制眼镜,“太阳的紫外线会瞬间灼伤视网膜,就像盯着电焊的火花看”。那天上午,天空原本晴朗无云,当月亮开始一点点 “啃” 太阳时,气温居然诡异地降了下来。
全食发生的那一刻,我忘了呼吸。原本耀眼的太阳变成了黑色的圆斑,周围裹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晕,像神明垂下的纱幔。地平线泛起诡异的玫瑰色,远处的山峦突然变成剪影,几只飞鸟惊慌地从头顶掠过,以为黑夜降临。就在这时,队长喊道:“快看水星!”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颗平日里淹没在阳光里的行星,此刻正安静地悬在天幕上。
毕业后,我去了云南天文台工作。那里的观测站建在海拔三千米的山顶,远离城市的光污染。夜晚值班时,我常常一个人坐在观测台的露台上,看银河像条发光的河,从狮子座一直流到人马座。望远镜的圆顶缓缓打开,像只睁开的巨大眼睛,对准某个遥远的星系。那些距离地球几十万光年的星光,其实是它们几十万年前发出的光芒,等抵达地球时,发光的恒星可能早已熄灭。
有次深夜,我在观测数据时发现了一颗新的小行星。按照规定,发现者可以为它命名。我想起了爷爷,那个在打谷场上教我认星星的老人,已经在三年前去世了。我给小行星中心发去邮件,建议用他的名字命名。三个月后,收到确认邮件的那天,我买了瓶他生前爱喝的米酒,跑到观测台的屋顶。
那天的月亮很圆,清辉洒满整个山头。我对着星空举起酒瓶,仿佛能听到爷爷的声音:“你看,那颗最亮的是不是织女星?” 山风穿过观测站的铁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遥远星系传来的低语。我知道,这颗被命名为 “王德明星” 的小行星,会在自己的轨道上默默运行几亿年,就像爷爷当年在打谷场上说的那样,像个赶路的旅人,在宇宙间留下属于自己的轨迹。
去年冬天,我回了趟老家。旧宅的屋顶已经重新翻修过,换成了琉璃瓦,再也不能躺在上面看星星。村西头的晒谷场盖起了楼房,玉米田变成了蔬菜大棚。我带着小侄女去村外的河堤,用手机上的星图 APP 给她指认猎户座。小姑娘指着参宿四问:“姑姑,那颗星星为什么是红色的?”
“因为它是颗红超巨星,就像一个快要燃尽的煤球。” 我想起手册里说,这颗恒星可能在未来百万年内爆发成超新星,“也许等你长大,会看到它突然变得像满月一样亮,即使在白天也能看见。”
小侄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指着天空喊:“流星!” 一道银白色的光痕划过猎户座的肩膀,转瞬即逝。我们都没来得及许愿,只能相视而笑。夜风带着寒意吹过来,我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忽然觉得,人类和星星的缘分,大概就是这样一代代传下去的。就像爷爷当年教我的,我现在教给侄女,而那些穿越了亿万光年的星光,还在继续赶路,不知道会照亮谁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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