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被晨雾浸得发蓝的草场,是额吉记忆里最软的襁褓。她总说自己是被母羊的奶香味泡大的,七岁那年跟着阿爸学套马,马绳勒得掌心褪了三层皮,却在第一次拽住奔马鬃毛时,看见远处羊群像被风吹动的云团,慢悠悠漫过黛色山岗。
那时的夏营地总飘着酥油香。傍晚把羊群赶进石圈,阿爸会用铜刀把刚挤的羊奶切成方块,撒上盐巴递给额吉。石灶里的牛粪火噼啪作响,照亮帐篷角落挂着的风干羊肉,肉条上的油脂在火光里亮晶晶的,像缀着串小月亮。母羊生产的季节最忙,额吉跟着阿妈守在产圈,看新生的羊羔裹着胎膜钻出来,湿漉漉的小身子抖个不停,阿妈的粗布围裙擦了又擦,把它们一个个揣进怀里焐着。
十四岁那年的雪来得格外早。额吉记得那天的风像藏着刀子,把蒙古包的毡帘刮得呜呜哭。阿爸冒雪去寻走失的羊群,直到后半夜才跌进门,睫毛上结着冰碴,怀里却紧紧护着三只冻得发紫的小羊羔。他解开皮袄把羊羔贴在胸口,自己冻得嘴唇发青,却笑着说找到羊群时,头羊正把小羊护在石崖下,用身子挡着风雪。那天夜里,额吉第一次学着阿爸的样子,把冻僵的手指伸进羊圈,让小羊羔含着自己的指尖取暖。
后来草场开始沙化。额吉看着熟悉的草坡一点点露出黄土,像老人脸上脱了皮。阿爸的腰弯得越来越厉害,赶羊时手里的鞭子举得越来越轻,有次竟对着啃食草根的羊群红了眼眶。那年春天,旗里来的技术员带来了紫花苜蓿种子,说这种草长得快,还能固住沙土。额吉跟着阿爸在沙地上刨坑播种,指甲缝里嵌满泥垢,汗水滴在新翻的土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苜蓿草长起来的那年,羊群里添了许多小羊羔。额吉的儿子巴图已经能骑上小马驹,跟着阿爸去远处的草场。他不像额吉小时候那样怕马,总爱拽着马尾巴奔跑,笑声惊飞了草丛里的百灵鸟。有天巴图指着天边的风车问额吉,那些转不停的铁架子是什么,额吉说那是能让草原永远绿下去的宝贝,就像阿爸种的苜蓿草,就像阿妈缝补的毡房,就像羊群走过时留下的蹄印。
秋天剪羊毛的时候,巴图学着额吉的样子用剪刀。他的小手握不稳工具,剪得羊毛长短不齐,却非要把自己剪的第一撮羊毛塞进额吉的口袋。夕阳把草场染成金红色,剪好的羊毛在草地上堆成一个个白团,像刚落的云朵。额吉摸了摸巴图的头,看见远处阿爸正赶着羊群往回走,羊群移动的身影在暮色里缓缓流淌,像一条银色的河。
有天夜里,额吉被羊圈的动静惊醒。她披衣出去,看见巴图正蹲在母羊身边,手里捧着刚生下的小羊羔。月光洒在孩子认真的脸上,他用袖子轻轻擦着小羊羔湿漉漉的皮毛,动作像极了当年的阿妈。额吉站在原地没出声,听着风里传来的虫鸣,听着远处风车转动的声音,听着羊圈里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草原上的故事,就像这新生的羊羔,就像这轮回的四季,永远都不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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