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瓷砖上还沾着些许水渍,母亲弯腰将刚从集市买回来的草鱼放进水盆时,尾鳍轻轻扫过瓷壁,溅起的水珠落在她鬓角的银丝上,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夏夜,父亲从河湾里拎回的那桶活蹦乱跳的草鱼,水珠也是这样落在我仰起的小脸上,带着河水的清冽与夏夜的微热。
那时候村子后面的小河还是碧清的,岸边的芦苇长得比我还高,每到暑假的午后,父亲总会扛着竹竿做成的鱼竿,我则提着小竹篓跟在后面,踩过松软的泥土往河湾走。鱼竿垂下去没多久,浮漂就会猛地往下沉,父亲手腕一扬,银闪闪的草鱼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岸边的草地上,尾巴拍打着地面,发出 “啪啪” 的声响,我总会兴奋地扑过去,小心翼翼地按住鱼身,生怕它再蹦回河里。
有一年夏天雨水特别多,河水涨得快要漫过岸边的石阶,父亲却还是坚持要去钓鱼。那天傍晚我在家门口等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才看见父亲披着蓑衣,扛着鱼竿慢慢走回来,裤脚卷到膝盖,沾满了泥浆,手里的鱼篓却异常沉重。他掀开盖在鱼篓上的布,里面躺着一尾足有两斤重的草鱼,鳞片在昏黄的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今天水流急,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拉上来。” 父亲笑着擦了擦额角的水珠,我不知道那水珠里有多少是雨水,又有多少是汗水。
那天晚上,母亲把草鱼收拾得干干净净,切成大块放进铁锅里炖煮。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锅里的汤汁渐渐变得浓稠,鱼香混合着姜蒜的味道,从厨房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我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看着母亲不时用勺子搅动锅里的鱼块,蒸汽模糊了她的脸庞,却遮不住她眼里的温柔。等到鱼炖好端上桌时,父亲会先夹起一块最大的鱼肉,细心地挑去里面的小刺,再放进我的碗里:“快吃,补身子。” 我咬下一口,鱼肉鲜嫩,汤汁浓郁,那股鲜美的味道,顺着喉咙滑进心里,暖得让人舍不得停下筷子。
后来我离开家乡去城里读书,每年只有寒暑假才能回去。每次打电话说要回家,母亲总会在电话那头问:“想吃点什么?我让你爸去河里钓草鱼。”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村子后面的小河变了模样,岸边的芦苇被砍得所剩无几,河水也变得浑浊不堪,再也看不见当年那种鲜活的草鱼了。父亲每次去河边,都只能失望而归,最后只能去集市上买草鱼回来。
去年暑假回家,母亲依旧炖了草鱼。我坐在餐桌前,看着碗里的鱼肉,却总觉得少了些当年的味道。父亲坐在对面,一边喝酒一边叹着气:“现在的鱼,都是养殖场里喂饲料长大的,哪有当年河里野生的好吃。” 母亲在一旁听着,轻轻拍了拍父亲的手背:“能吃到就不错了,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我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努力地品味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把挑去刺的鱼肉放进我碗里时的模样,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有一次和朋友去餐厅吃饭,菜单上恰好有一道 “红烧草鱼”。我点了一份,等到菜端上来时,看着盘子里整齐摆放的鱼块,却怎么也提不起食欲。朋友疑惑地问我怎么了,我笑着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其实我只是想起了家乡的小河,想起了父亲在河边垂钓的身影,想起了母亲在灶台边炖煮草鱼的模样。那些与草鱼有关的岁月,就像一帧帧老旧的电影画面,在我的脑海里不断回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前几天整理旧物时,我翻出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几片草鱼的鳞片。那是小时候,父亲钓上一尾大草鱼,我非要把鳞片留下来当纪念,父亲便帮我小心翼翼地从鱼身上取下几片,洗干净后放进玻璃瓶里。这么多年过去,玻璃瓶上已经蒙了一层灰尘,可里面的鳞片依旧泛着淡淡的光泽。我拿着玻璃瓶,对着阳光看了看,那些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河边欢呼雀跃的小女孩,看到了父亲脸上欣慰的笑容,看到了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如今,我在城里也偶尔会买草鱼回来自己做,可无论用多少种调料,炖多久的时间,都做不出当年家里的味道。我知道,我怀念的不仅仅是草鱼的鲜美,更是那些藏在草鱼背后的岁月,那些充满爱与温暖的时光。那些时光,就像一尾鲜活的草鱼,在记忆的河流里,永远不会褪色,永远鲜活如初。每当想起这些,我就会格外想念家乡,想念父亲母亲,想念那些与草鱼有关的,温暖了我整个童年的日子。不知道下次回家时,还能不能再吃到母亲炖的草鱼,还能不能再听父亲讲起当年在河边钓鱼的趣事,还能不能再寻回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最质朴、最珍贵的味道。
免责声明: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真实性请自行鉴别,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如有侵权等情况,请与本站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