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南华真经》杂篇天下译文9

杂篇天下第三十三

原文：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其道舛驳，其言也不中。历物之意，曰：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天与地卑，山与泽平。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南方无穷而有穷，今日适越而昔来。连环可解也。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惠施以此为大，观于天下而晓辩者，天下之辩者相与乐之：卵有毛；鸡三足；郢有天下；犬可以为羊；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热；山出口，轮不踞地；目不见；指不至，至不绝；龟长于蛇；矩不方，规不可以为圆；凿不围柄；飞乌之景未尝动也；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狗非犬；黄马骊牛三；白狗黑；狐驹未常有母；一尺之捶，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辩者以此与惠施相应，终身无穷。桓团、公者之徒，饰人之心，易人之意，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辩者之囿也。惠施日以其知与人之辩，特与天下之辩者为怪，此其柢也。然惠施之口谈，自以为最贤，曰：天地其壮乎。施存雄而无卫。南方有倚人焉日黄缭，问天地所以不坠不陷，风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辞而应，不虑而对，褊为万物说，说而不休，多而无已，犹以为寡，益之以怪。以反人为实而欲以胜人为名，是以与众不适也。弱于德，强于物，其涂噢矣。由天地之道观惠施之能，其犹一黄一虻之劳者也。其于物也何庸。夫充一尚可日愈，贵道几矣。惠施不能以此自宁，散于万物而不厌，卒以善辩为名。惜乎，惠施之才，驸荡而不得，逐万物而不反，是穷响以声，形与影竞走也，悲夫。

译文：惠施的学问广博，他的书多达五车，他的道法违背了自然无为的天道，言辞也不能与道相应。他以个人小我的意识分析事物，说:"整体大到包容一切没有遗留在外部的，称为大一;最小的个体没有从内在排斥其它事物，称为小一。天气（阳气）没有地气（阴气）的厚重，因此不可以像大地一样把万物积累成小的个体，但是阳气却能把其分解扩散大到千里之外。上方天空之阳气在高空却能够谦卑的游行到下方而大地之阴气处于卑下之地却能够与天之阳气共同游行于高空，山顶上的树木之气和下方湖泽所产生的水蒸气可以处于一样平等的高度。太阳刚刚正中的时候就偏斜，万物刚刚生出就向死亡转化。大同而与小同产生差异的时候，这叫小同大异;万物从大的整体上认知完全相同而个体之间的认知却存在差异，这叫大同小异。南方的虚空没有穷尽然而就大地而言南方又有穷尽，今天到越国去而昨天已来到。把所有问题连环起来而就可以得到正确的见解。我所知的天下九宫的中央，在燕国之北越国之南。泛爱万物，天气地气与万物合为一体。"

惠施以此作为自大狂妄的辩论资本，炫耀于天下而引导辩士，天下的辩士也乐于和他辩论一些毫无意义的论题：如卵是有毛的;鸡有三只脚;郢都包有天下;犬可以变为羊;马是有卵的;青蛙是有尾巴的;火可以是不热的;山有口;车轮可以不着地;眼睛看不见东西;物指的概念不相称，相称也没有止境;龟比蛇长;矩不方，规划出的不圆;凿孔不能围住榫头;飞鸟的影子未曾移动;疾飞的箭头有不走也有不停的时候;狗不是犬;黄马、骊牛是三个;白狗是黑的;孤驹不曾有母;一尺长的木棍，每天截掉一半，永远也截不完。辩士们用这些连环类的辩题与惠施相辩论，终身无穷，不能给予一个准确的见解。

桓团、公孙龙这些好辩之徒，迷惑人心，改变人意，能够用口舌战胜人，却不能服人之心，这是这些逞口舌之能辩者的局限。惠旆每天靠他渊博的知识与人辩论，专门和天下的辩士一起制造怪异的辩论，这就是他们的根本。

然而惠施口若悬河，自认为最了不起，他说：天地果真就伟大吗!我存有雄心壮志而没有卫我道者。南方有个名叫黄缭的怪异之人，问天地为什么不坠不陷，风雨雷霆形成的缘故。惠施毫不推辞地接受提问，不假思索地应对，以狭隘的个人认知解说天地万物，滔滔不绝，没完没了，还嫌说得太少，又增加了一些怪异的说法。把违反人之常情的事说成是真实的，想通过辩赢别人而获取名声，所以与众不合。轻视道德修养，努力追逐外物，他走的是歪门邪道。从天地之道来看惠施的才能，他时而像一只耕种荒芜田地的黄牛时而又像一只吸血的蚊虫一样为了私利而劳作的人。他的见解和学识对于万物有什么用处。

以自然无为的大道充实内心尚可以治愈每日的烦恼痛苦，但是又有几个人能够把自然无为的大道视为内心最贵重的呢？惠施不能以自然无为的使自己内心安宁，分散心思向外追逐于万物而毫不厌倦，最终以善辩出名。可惜啊!惠施的才能，放荡而不行于正道，向外追逐万物而不知向内返归于自然无为的大道，这就如同用声音去追逐回响，用形体和影子比赛看谁走的快一样，没完没了直到把自己累死也不可能得出一个正确的答案。可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