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洪波（湖北仙桃人。长江日报评论员，高级记者。）

我们正在经历的时间，就是现在。

“现在”与“开始”不同。虽然我们经常说“现在开始”，但实际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现在开始”，因为“开始”是一种人为规定的时间初始，它是无长度的切片，因为无长度，故而也盛装不了内容。

内容总是需要由一定的时间长度容纳、在一定的时间长度来展现。而“现在”，就是时间能够承载内容的长度。现在有多长，视其需要盛装的内容而定。一件事情从开始到结束，这中间的时间，都可以认为是“现在”。因而，“现在”是无法以一定之规来说的，它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几天、几世纪。现在可以短到一个意念的倏忽生灭，也可以长到一件宏大事情的全部过程。

因此，“现在”有多长，视乎你要说的是何种“现在”。“我欲乘风归去”，假如现在你有这样一个想法，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这个现在就极短。但如果你现在正在编一本大辞典，那么这个现在就可能有几年、十几年。对一个宏大的事业来说，“现在”还将超出个体生命的范围，几代人可能做着同一件事，那么“现在”就在他们身上持续。

“现在”是意义产生的第一时间场所。开始和结束，只是无长度的时间切断点，它们不装载内容，所以也不承载意义，意义总是加载在开始之后、结束之前。随着过程结束，“现在”走向了终点，内容不再继续。这就是一个“现在”的完结，至于它的意义，有时至此停止，有时则由此开始新的阐释。

这样，我们就把寻找“现在”的意图，从硬要确定它的固定长度，转到用内容的独立性、意义的生成性上来加以定义。我们不必再去想“现在”究竟是几秒钟。把“现在”当成一种纯粹的意识现象，而舍去“现在”必然是意义或者说内容得以展现的时间形式，我们才会执念于“现在”的绝对时长。例如有研究说，通过核磁共振技术，大脑在人决定某个行动之前半秒就开始活动了，这表明当你以为自己在作出决定时，其实不过是意识到了那个已经作出的决定，“现在”开始于决定前半秒。这也许有生理学、神经学或心理学的价值，但是否具有生存论或实践论的价值，就是另一回事了。

“现在”可以很短，短到一闪而过，如一个小念头；可以很长，长到一生一世一段，如一段美好的爱情。社会化的“现在”，更可以长到几代人。这就是“意义论现在”展示的定义。

“现在”是沉浸式而非抽离式的。我们经常是沉浸在“现在”之中，如同我们生活在习惯的空气之中，日用而不觉。当我们感到憋气，要么是空气稀薄了，要么是身体出毛病了，此时，空气才成为我们凝视的对象。“现在”同样如此，我们无须觉察因而也往往不加觉察地沉浸在“现在”之中，才是时间生活的无障碍状态。而当我们特别凝视“现在”，把“现在”抽离出生命的自然过程，变成一个问题，此时，“现在”就可能只是一个空洞的时间长度，时间生活原本应有的内容，就在这搁置和对象化的过程中消退，从而时间不再成其为时间，“现在”变成了无意义的现在，从而也不再是“现在”。

生活中类似的事情有不少。一个字，当它写在一个句子里面时，我们顺顺当当就读过去了，它的意思也顺顺当当地融合在句子里面了，但当我们把它单挑出来，细加辨认时，可能就越看越不像它，仿佛越来越不能确认它。对象化容易流失“有机性”。

不过，对象化又是一种科学方法。科学正是一种把任何东西都先“单挑”出来，加以对象化地凝视，才能深入得下去，而不能用融汇和意会来模糊理解。一个字要挑出来认偏旁、分部首，讲意思的源流。五脏六腑要分开，一一进行解剖和功能的揭示。研究时间，研究“现在”，自然也有类似途径。

社会有比个体更丰富的内涵，而非个体的简单相加。就像个体的“现在”无法超越一生一世，而社会的“现在”可以是世代的演进；个体度过“现在”的方式只能是沉浸式的，而对社会来说，“现在”则既是沉浸性的，又是解释性的，“社会现在”的内容和意义会得到解说和建构。我们作为一个社会人，同时也就接受了社会的“现在”解释，这个解释告诉你正在经历的“现在”，是一个怎样的“现在”，要做一件怎样的事情，这个“现在”从何而来，去往何处。

如果抽去内容和意义，“现在”就可以变成一个切片，它只是时间流经的一个窗口，或者时间转换的一个枢机，时间从未来而来，向过去而去，至于现在，则只剩下“路过”的价值。这可以称为形而上学的认识。只要不把“现在”当成一个有内容和意义的单元，就很容易把“现在”压缩为一种单纯的形式、一个没有时间长度的简单卡口，使“现在”变成过去和未来的分划线。它一方面要使“现在”成为真实的时间，以区分“去而不再”的时间和“尚未来临”的时间，但另一方面又使“现在”因毫无内容而不再具有真实的价值。

只有把“现在”理解为内容和意义的展开形式，才能使“现在”成为有待作为的空间，成为奋斗的现实场域。“现在”不是一晃而逝的关口，而是意义和内容的真实发生过程，过去、现在、未来不是空无的流动，而是由人们“现在”的作为和奋斗所充实的生命场域。因为“现在”被行动充实，当它“去”了时，才有回忆和记取的必要，才有启喻新的“现在”的价值，也因为“现在”必将被行动充实，有实践展开，将要“来”的时间才值得期待。

我们所说的“现在”，不是空荡荡、孤零零、徒有流动形式的时间片断。

【编辑：贺方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