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豆颗颗藏光阴

竹筛里盛着的绿豆，是被阳光晒透的翡翠碎屑。它们裹着浅绿的外衣，豆脐处嵌着一道细细的白痕，像谁用指甲轻轻掐出的印记。抓起一把放在掌心，颗粒分明的豆子顺着指缝滚落，碰撞时发出细碎的脆响，那声音里藏着夏日清晨的露水气息，也藏着旧时光里灶台边的烟火记忆。

乡下外婆的窗台总摆着这样一碗绿豆。她总说豆子要透气，不能闷在塑料袋里，所以特意找了粗瓷碗，将新收的绿豆铺在碗底，薄薄一层，任阳光透过木格窗洒在上面。绿豆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偶尔有几粒调皮地滚到碗沿，外婆便会用布满皱纹的手指轻轻拨回去，动作慢得像在安抚一群乖巧的孩子。

到了三伏天，外婆就会把绿豆倒进陶罐，加足量的井水浸泡。井水带着地下的清凉，将豆子慢慢唤醒。起初，绿豆只是微微发胀，外衣被撑得有些发亮；过了大半天，豆脐处便冒出一点嫩白的芽尖，像刚睡醒的娃娃探出的小脑袋。外婆说，泡绿豆要耐着性子，急不得，就像等田里的庄稼成熟，得顺着时节来。

等绿豆泡得饱满，外婆就会把它们倒进大铁锅，再添上几瓢柴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铁锅渐渐发烫，绿豆在水里轻轻翻滚，外衣慢慢变软，颜色也从浅绿变成深绿，像是被染上了浓墨。这时，外婆会掀开锅盖，一股清甜的香气立刻飘满整个屋子，那香气里没有花哨的味道，只有粮食本身的醇厚，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煮好的绿豆汤，外婆会盛在粗瓷碗里，放在井台边镇着。井台边铺着青石板，常年带着潮气，瓷碗放在上面，不一会儿就凉透了。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碗里投下细碎的光斑，绿豆沉在碗底，像一颗颗绿宝石，汤汁清亮，喝一口，清凉从舌尖一直滑到心里，暑气瞬间就消散了大半。小时候总爱捧着这样一碗绿豆汤，坐在门槛上慢慢喝，看外婆在院子里摘豆角，听蝉在树上不停地叫，日子慢得像一首悠长的歌。

除了煮绿豆汤，外婆还会用绿豆做绿豆糕。她把泡好的绿豆倒进石磨里，一点点磨成细腻的豆沙。石磨是祖上传下来的，磨盘上刻着细密的纹路，推起来有些沉，外婆推一会儿就要歇一歇，额头上会渗出细密的汗珠。磨好的豆沙要放在纱布里过滤，去掉豆皮，再倒进锅里，加些白糖慢慢熬。熬豆沙是个细致活，火不能大，还要不停地搅拌，不然很容易糊底。外婆坐在灶台边，手里拿着勺子，一圈圈地搅着，豆沙的香气随着热气不断升腾，飘得很远，邻居家的孩子闻到了，就会趴在院墙上张望，外婆见了，总会笑着说：“等做好了，给你们留几块。”

熬好的豆沙冷却后，就可以做绿豆糕了。外婆会把豆沙揉成小团，放进木模子里压成型。木模子是用梨木做的，上面刻着好看的花纹，有牡丹，有莲花，还有福字。压好的绿豆糕，花纹清晰，颜色是淡淡的黄绿色，像一块小小的玉。刚做好的绿豆糕，还带着点温热，咬一口，软糯香甜，豆沙的细腻和白糖的清甜在嘴里慢慢化开，没有一点腻味。外婆会把绿豆糕装进竹篮里，盖上一块干净的棉布，放在阴凉处，家里来了客人，就拿出来招待，客人尝了，总会夸一句：“这绿豆糕做得真地道。”

后来离开乡下，去了城市，再也喝不到外婆用井水镇过的绿豆汤，也吃不到她亲手做的绿豆糕了。城市里的超市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绿豆，包装精致，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偶尔也会自己煮绿豆汤，用的是电压力锅，几分钟就能煮好，汤汁很浓，绿豆也烂得彻底，可喝起来，却没有小时候的那种味道。也许是少了井水的清凉，少了柴火的温度，又或许，是少了外婆在灶台边忙碌的身影。

去年夏天，回了一趟乡下。外婆的窗台依旧摆着一碗绿豆，还是那只粗瓷碗，豆子依旧泛着温润的光泽。外婆已经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也有些蹒跚，可看到我回来，还是像以前一样，忙着要给我煮绿豆汤。我拦住她，说自己来煮，她便坐在一边，看着我往铁锅里倒绿豆，添柴火。灶膛里的火苗依旧跳动，铁锅依旧发烫，绿豆在水里翻滚，香气依旧飘满屋子，那一刻，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时光好像从来没有变过。

煮好的绿豆汤，还是放在井台边镇着。我捧着瓷碗，坐在门槛上，外婆坐在我身边，手里拿着蒲扇，轻轻扇着。阳光还是那样暖，蝉鸣还是那样响，绿豆汤还是那样甜。我忽然明白，不是城市里的绿豆不好，也不是电压力锅煮不出好汤，而是那些年的绿豆汤里，藏着外婆的爱，藏着童年的记忆，藏着乡下慢时光里的温情。那些东西，是无论多么精致的包装，多么先进的厨具，都无法替代的。

如今，每次看到绿豆，都会想起外婆的窗台，想起那碗清凉的绿豆汤，想起石磨旁外婆忙碌的身影。绿豆是平凡的粮食，没有大米的洁白，没有红豆的鲜艳，可它却用自己的朴素，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也承载着无数人心中的回忆。它像一位沉默的老友，静静地躺在竹筛里，躺在粗瓷碗里，躺在记忆的深处，只要轻轻触碰，就能唤起那些温暖的时光。

或许，生活就像这绿豆，平凡却充满滋味。不需要多么华丽的装饰，不需要多么耀眼的光芒，只要怀着一颗踏实的心，慢慢品味，就能在平淡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就像外婆那样，一辈子与土地为伴，与粮食为友，用最简单的食材，做出最动人的味道，用最朴素的生活，活出最踏实的日子。

下次再煮绿豆汤的时候，我想我会放慢脚步，像外婆那样，用井水浸泡，用柴火慢煮，耐心等待那股清甜的香气飘满屋子。然后，捧着一碗凉透的绿豆汤，坐在窗边，看看窗外的风景，想想那些温暖的人和事，或许，这样就能找回小时候的味道，找回那些藏在绿豆里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