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盘上的包浆比家里的红木椅更厚重，老周摩挲着熟悉的真皮纹路，视线越过挡风玻璃落在批发市场的蓝色帐篷上。冷藏车厢里刚装满第三批舟山梭子蟹，冷风机嗡嗡的低鸣混着远处海鲜摊位的叫卖声，构成他每天清晨最熟悉的背景音。十八年冷链运输生涯，他的解放牌货车就像座移动冷库，载着不同季节的新鲜滋味穿越半个中国。
前座的保温壶还温着老伴煮的姜茶，老周拧开盖子抿了一口。上周暴雨冲断 G15 高速那段路时，这壶热茶帮他抵御了三个小时的寒风。当时车厢里载着两千斤云南杨梅，温度显示器上的 4℃红线像道生死线，他裹着军大衣守在车头，每隔十分钟就下车检查一次制冷机组。那些圆鼓鼓的紫红色果实，要在四十小时后出现在上海的精品超市货架上。
“周师傅，这批车厘子得赶在明早八点前到武汉仓。” 货主李老板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打断了老周的思绪。他抬头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冷藏机组的显示屏跳动着稳定的 – 1℃，这是智利车厘子最适宜的保存温度。他记得十年前第一次拉进口水果，光是学习调节温区就花了三天，如今手指搭在旋钮上就能凭触感判断精度。
发动货车的瞬间，老周习惯性摸了摸仪表盘旁的铁皮盒。里面装着十八张过路费票据，最早那张印着 2005 年的日期，纸张已经泛黄发脆。那年他刚从货运转行做冷链，开着二手金杯车拉本地蔬菜，车厢里的棉被和冰袋是唯一的保温设备。有次突遇高温，一车番茄全捂成了酱，他蹲在路边把烂果子捡进麻袋时，第一次尝到了冷链人的苦涩。
货车平稳驶入沈海高速，路灯在车身拉出长长的光影。老周打开电台，里面正播着农业科技新闻，说现在的冷链仓库都装了智能监控。这让他想起去年在青岛港见到的场景：无人叉车在恒温仓库里穿梭，扫码枪扫过包装箱，温度、湿度、位置信息立刻出现在中控屏幕上。而他刚入行时，仓库管理员还在用粉笔在黑板上记录货物进出情况。
凌晨六点，货车驶入服务区休整。老周披着棉大衣绕到车厢后部，用红外测温枪对准通风口。-0.8℃，误差在允许范围内。他掏出手机给老伴发了条微信，附上刚拍的温度读数。三年前那次暴雪，他被困在高速上整整两天，车厢里的进口牛肉差点因机组故障变质，从那以后，每天报平安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
服务区的早餐摊飘来油条香气，老周却没什么胃口。年轻时他能连着开二十小时车，现在每隔四小时必须休息，腰上的护具换了三副。上个月公司新来的小伙子，开着带定速巡航和自动温控的新能源冷链车，中控台的触摸屏看得他眼花缭乱。但小伙子总说搞不懂不同货物的 “脾气”，比如荔枝要预冷到 1℃却不能结冰，芒果得留着透气孔防闷烂。
太阳爬上地平线时，货车已驶过长江大桥。江面的雾气沾在车窗上，老周打开除雾功能，视线里渐渐清晰的城市轮廓让他想起第一次来武汉的情景。2008 年雪灾，他拉着一车救灾用的疫苗赶路，高速封路就走国道，车轮上绑着铁链在结冰路面上挪。那时的冷链车没有双温区设计，他把疫苗箱裹在棉被里抱在副驾，自己冻得手脚发麻也不敢合眼。
“周师傅，宜昌那边催着要这批货。” 李老板的电话再次打来，语气里带着焦急。老周看了眼导航，距离武汉仓库还有七十公里。他加大油门，冷藏机组的声音略微变调，却依然稳定在设定温度。车窗外掠过成片的温室大棚，塑料薄膜上的水珠反射着阳光，他知道那些棚里的蔬菜，很快也会坐上和他一样的冷链车，去往全国各地的菜市场。
上午十点，货车缓缓驶入武汉冷链物流园。穿着蓝色工装的分拣员早已等候在卸货区，手持扫码设备逐一核对箱号。老周打开车厢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刚从智利漂洋过海的车厘子还带着新鲜的果霜。分拣组长递来一瓶矿泉水：“周师傅，这批货状态真好，比上次那辆新车拉的还新鲜。”
在休息室等待卸货的间隙，老周刷到了一条行业新闻：全国冷链物流总额突破四万亿元，乡镇冷链覆盖率已达 60%。他想起老家村口新建的冷库，去年秋天，村民们的橘子再也不用愁烂在枝头，冷链车直接开到山脚下，当天就能运到省城的超市。那些曾经只能在产地吃到的新鲜蔬果，如今正通过像他这样的冷链人，走进更多普通人的餐桌。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铁皮盒上，老周打开盒子，把今天的过路费票据放了进去。十八张票据变成了十九张，就像他拉过的货物，从最初的本地蔬菜到如今的进口水果，从棉被保温到智能温控。手机提示音响起，是新的订单信息：明天要去海南拉一批火龙果，目的地是哈尔滨。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腰肢，目光投向园区里整齐排列的冷链车。有崭新的新能源货车，也有和他一样的老式柴油车，它们的车厢里都藏着不同的故事 —— 或许是刚采摘的草莓，或许是救命的疫苗，或许是等待上桌的海鲜。冷风机的嗡鸣在园区里交织成网，仿佛在诉说着这个行业的变迁。
发动货车准备返程时，老周习惯性地看了眼冷藏机组的显示屏。虽然这次运输已经结束，但他知道，只要方向盘还在手中，就有无数个新鲜的故事等着他去续写。那些在低温中保存的美味与希望，正沿着延伸的公路，去往更遥远的地方。而他和千千万万个冷链人，终将在这条流动的冰路上，见证更多四季流转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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