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守义的钟表店藏在巷尾第三间门面,木质招牌上 “陈氏修表” 四个字被岁月浸得发黑,边角却总擦得发亮。每天清晨他推开玻璃门时,挂在天花板上的二十八个钟摆会同时晃一下,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像谁在轻声说早安。他总穿着藏青色中山装,袖口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纽扣,修表时放大镜架在鼻梁上,眼神比柜台里的水晶表蒙还要透亮。
上周三来了个穿校服的女孩,攥着块摔裂表盘的电子表站在柜台前。表壳是粉色塑料的,表带边缘已经起了毛球,表盘里的小熊贴纸歪歪斜斜粘在数字 “6” 的位置。女孩说这是妈妈生前送的十岁生日礼物,现在指针卡在妈妈离开那天的下午三点十七分,她想让表重新走起来,哪怕只走一天也好。陈守义接过表时,指腹触到女孩掌心的冷汗,那温度让他想起三十年前的某个午后。
那年他刚满二十,跟着父亲学修表的第三个年头。父亲总说修表是门良心活,齿轮卡了不能硬撬,游丝断了要像接头发丝一样小心。有天暴雨过后,巷口杂货店的王婶抱着座老式座钟跑进来,钟摆歪在一边,玻璃罩裂了道缝。王婶说这是她和老伴结婚时的嫁妆,现在老伴卧病在床,每天就盼着听这钟的打点声。陈守义蹲在地上修了整整一下午,换了新的钟摆和玻璃罩,最后调试时,座钟 “当” 地敲了一声,王婶突然红了眼眶,说这声音和当年婚礼上听到的一模一样。
从那以后,陈守义的柜台里多了个木盒子,专门存放客人留下的故事。蓝色丝绒垫上摆着各种小物件:掉漆的怀表链、褪色的表带、甚至还有半块摔碎的表盘。有位退休教师来修过一块瑞士老怀表,说这是他年轻时在国外留学时买的,当年带着它坐了半个月的船回国,现在表针走得不准,却舍不得扔,因为表盖内侧刻着他妻子的名字。陈守义花了三天时间清洗机芯,调整游丝,最后把怀表还给老人时,特意在表盒里放了张纸条,写着 “每走一圈,都是思念”。
女孩的电子表修起来不算复杂,只是表盘里的小熊贴纸已经翘边,陈守义找遍了巷子里的文具店,才买到一张相似的贴纸。他小心翼翼地把新贴纸贴好,又在电池盒里垫了层软纸,防止松动。傍晚女孩来取表时,陈守义特意让她先试戴,看着指针重新开始走动,女孩突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苹果放在柜台上,说这是奶奶种的,特别甜。陈守义看着女孩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突然想起自己的女儿,去年刚去外地读大学,每次打电话都说想家,却总说学业忙不肯回来。
入冬后的第一个雪天,钟表店来了位特殊的客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布包,寒风把她的围巾吹得乱飞。陈守义赶紧起身扶她坐下,倒了杯热水。老奶奶慢慢打开布包,里面是块老式机械手表,表壳已经氧化发黑,表带是棕色的皮质,早就硬得没法佩戴。老奶奶说这是她丈夫的表,三十年前丈夫在工厂上班时,为了抢救设备不幸去世,当时这块表掉在地上,表针就停在了上午十点零五分。这些年她一直把表放在抽屉里,最近整理旧物时翻了出来,想让陈守义看看能不能修好,哪怕只是让表针再走一次也好。
陈守义把表拿在手里,轻轻拧了拧发条,机芯里传来干涩的摩擦声。他小心地拆开表壳,发现里面的齿轮已经生锈,游丝也断了一根。他告诉老奶奶,修这块表需要找些特殊的零件,可能要等上一段时间。老奶奶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老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里的年轻男人穿着工装,胸前别着钢笔,手腕上戴的正是这块表。老奶奶说当年她丈夫总说,等退休了就带着她去北京看天安门,现在自己年纪大了走不动了,要是表能修好,就想戴着它去趟天安门,算是替老伴了个心愿。
接下来的一个月,陈守义跑了好几个古玩市场,终于找到了匹配的机芯零件。他每天关店后都会留在店里修表,戴着放大镜一点点清洗齿轮,焊接游丝,手指被细小的零件划破了好几次,贴了创可贴继续干。有天晚上女儿打来视频电话,看到他手上的创可贴,嗔怪他不知道休息。陈守义笑着说,这块表关系到一位老人的心愿,不能马虎。女儿沉默了一会儿,说寒假要提前回来,想帮他看店,顺便学学修表的手艺。挂了电话,陈守义看着桌上的老手表,突然觉得心里暖暖的,好像有股暖流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元旦前一天,老奶奶再次来到钟表店。陈守义把修好的手表放在丝绒盒子里递给她,表盘擦得锃亮,指针在阳光下泛着银光。老奶奶颤抖着打开盒子,轻轻拧了拧发条,手表 “滴答滴答” 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她把表贴在耳边听了很久,突然老泪纵横,说这声音和当年丈夫下班回家时,掏钥匙开门的声音一模一样。陈守义看着老奶奶小心翼翼地把表放进怀里,裹紧围巾慢慢走出店门,雪光映着她的背影,好像比来时挺拔了许多。
那天晚上关店前,陈守义打开了那个木盒子,把老奶奶留下的老照片放了进去。照片里的年轻男人笑容灿烂,和老奶奶现在的眉眼有着相似的温柔。他轻轻盖上盒子,抬头看向天花板,二十八个钟摆正在有条不紊地晃动,发出均匀的滴答声。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的光晕里飘着细小的雪花,巷子里偶尔传来行人的脚步声和笑声。陈守义突然觉得,这些年来修过的每一块表,都像是在修补时光的碎片,而那些藏在钟表里的故事,就像一颗颗温暖的星星,照亮了无数个平凡的日子。
他从抽屉里拿出女儿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站在大学校门口,笑容明媚。陈守义拿起笔,在照片背面写了句话:“等你回来,教你修第一块表。”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钱包,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时针正好指向八点,二十八个钟摆同时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心里的期待。窗外的雪还在下,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不知道会有谁带着故事走进这家老钟表店,又会有怎样的温暖,在时光的滴答声中慢慢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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