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推开巷尾那家旧书店的木门时,铜铃发出的叮当声总带着些迟缓的暖意。门框上的漆皮早已斑驳,露出底下浅棕色的木料,像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却透着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温和。店里没有规整的书架,取而代之的是堆得半人高的书堆,有的用麻绳简单捆着,有的随意摊在褪色的木箱上,连墙角那张缺了条腿的木桌,也被书摞垫得稳稳当当。阳光从临街的小窗斜斜切进来,在灰尘飞舞的光束里,能看见封面泛黄的小说、线装的古籍,还有夹在书页间的旧车票与泛黄的便签,每一样都像藏着一段没说完的故事。
第一次走进这里是个梅雨季的午后,雨丝细密地织着,把整条巷子浸得发潮。原本只是想躲雨,却被门口挂着的 “古籍修复” 木牌吸引。掀开门帘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纸张霉味、松节油与老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巷外的潮湿截然不同,像是闯入了另一个干燥而安静的时空。柜台后坐着位戴老花镜的老人,正低头用镊子修补一本线装书,指尖沾着淡褐色的浆糊,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月光。听见动静,他抬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两道弯弯的弧线,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旁边堆着的散文选,示意我可以随意翻看。

那本散文选的封面是浅灰色的,封面上印着一株纤细的芦苇,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翻开时能听见纸张轻微的脆响。书里夹着一张泛黄的信纸,字迹是娟秀的钢笔字,写着 “今日读至《秋夜》,忽觉窗外桂香正好,君若有空,可来共饮一杯茶”,落款日期是十年前的秋日。没有署名,也没有收信人,只这寥寥数语,却让人忍不住想象,当年写下这封信的人,是否也曾在某个同样飘着桂香的夜晚,坐在这盏昏黄的台灯下,一边读着鲁迅的文字,一边思念着远方的人。或许信最终没能寄出,或许故事早已落幕,唯有这张信纸,随着这本书,在时光里辗转,最终落在了我的手中。
往后的日子里,我成了这家旧书店的常客。有时是周末的午后,有时是下班后的黄昏,只要有空,总会绕到巷尾,推开那扇挂着铜铃的木门。老人依旧很少说话,大多时候都在专注地修复古籍,只有当我拿起某本书,露出疑惑的神情时,他才会缓缓开口,讲一些关于书的故事。他说那本蓝色封皮的诗集,曾是一位老教授的珍藏,教授去世后,子女不愿留着这些旧书,便低价处理给了他;他说那本破旧的《三国演义》,是附近小学的孩子丢在这里的,孩子的母亲说,孩子长大后觉得看漫画更有趣,便把这本陪伴了他整个童年的书丢弃了,他捡回来后,仔细修补了磨损的封面,希望能有同样喜欢三国故事的人,继续带着它走下去。
有一次,我在书堆里发现了一本《小王子》,书页间夹着一张彩色的糖纸,糖纸已经有些褪色,但上面印着的小熊图案依旧清晰。我拿着书走到柜台前,笑着问老人:“这本《小王子》,是不是也曾有个可爱的小主人?” 老人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眼神里带着些怀念:“这是个小姑娘留下的,大概五六岁的样子,当年她跟着妈妈来店里,非要买这本有图画的书,妈妈拗不过她,便买了下来。后来过了两年,小姑娘又跟着妈妈来了,说自己已经长大了,不需要看童话书了,要把书送给更需要的小朋友。我问她,难道不喜欢小王子了吗?她摇摇头说,喜欢,但小王子说过,真正重要的东西,眼睛是看不见的,她把书留下,就能让更多人看见小王子的故事了。” 老人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你看,这糖纸,就是她当时夹在书里的,说要留给下一个读这本书的人,让他也能尝到甜味。”
书店里的时光总是过得很慢,有时一坐就是一下午。阳光慢慢移动,从窗棂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把书堆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偶尔会有其他客人进来,大多是和我一样的年轻人,也有头发花白的老人,他们安静地在书堆里翻找,偶尔发出轻微的交谈声,却从不喧哗,仿佛怕惊扰了这里沉睡的时光。有一次,一位穿着校服的女生在书架前站了很久,最终拿起一本《城南旧事》,她走到柜台前,轻声问老人:“爷爷,这本书多少钱?我想送给奶奶,奶奶总说她小时候,也像英子一样,在老北京的胡同里长大。” 老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本书,笑着说:“这本书不要钱,你拿去吧,替我告诉你奶奶,能有人记得过去的日子,比什么都好。” 女生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抱着书,脚步轻快地跑出了书店,铜铃的叮当声在她身后久久回荡。
去年冬天,一场寒流来袭,巷子里的很多店铺都关了门,我以为旧书店也会暂停营业,却没想到,推开那扇木门时,依旧能看见老人坐在柜台后,台灯发出温暖的光。那天店里没有其他客人,老人正在修补一本非常破旧的线装书,书页已经有些发黑,字迹也模糊不清。我走近一看,发现书的封面上写着 “家传医案” 四个字,便好奇地问:“爷爷,这本书是要修复好还给主人吗?” 老人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这本书的主人是位老中医,去年冬天走了,他的家人整理遗物时,发现了这本医案,里面记着很多他行医多年的经验,他们想把这本书修复好,留给后代,让孩子们知道,他们的爷爷曾经是个救死扶伤的医生。” 老人的手指轻轻拂过书页上的字迹,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你看,这些字迹虽然模糊了,但每一笔都藏着老中医的心血,我得慢慢修,不能辜负了这份心意。”
从书店出来时,雪已经开始下了,细小的雪花落在衣领上,瞬间融化成水珠。我回头望了一眼,那盏昏黄的台灯依旧亮着,透过窗户,能看见老人专注的身影,在漫天飞雪中,像一座安静的灯塔,守护着这些散落的时光碎片。我突然想起,老人从未跟我提起过他的名字,也从未说过自己为什么要守着这家旧书店,或许对他而言,这些书,这些故事,早已成了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就像一位时光的摆渡人,把那些被遗忘的、被丢弃的时光碎片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修补好,再交给下一个懂得珍惜它们的人。
如今,每次走进那家旧书店,我依旧会在书堆里慢慢翻找,期待能发现新的时光碎片。有时会找到夹着电影票根的小说,有时会遇见写着读书笔记的教材,每一样都像是一把钥匙,能打开一段尘封的记忆。我不知道这些书的前主人有着怎样的人生,也不知道这些故事最终会走向何方,但我知道,只要这家旧书店还在,只要那盏台灯还亮着,就会有更多的时光碎片被珍藏,被传递,被铭记。或许有一天,当我也老去,我会把自己珍藏的书,也送到这家旧书店里,让它们带着我的故事,继续在时光里旅行,不知道那时,又会有谁,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翻开书页,遇见属于我的那段时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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