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周第一次摸到摄像机时,指腹被金属外壳的凉意惊得一缩。那是台饱经风霜的老式机器,黑沉沉的机身爬满细密划痕,像谁在上面刻满了没说出口的故事。他蹲在旧货市场的摊前,看着摊主掀开防尘布的瞬间,斜阳恰好穿过帆布缝隙,在取景器里投下道细长的光斑,如同时间突然在此处打了个结。
“这玩意儿能拍啥?” 他摩挲着褪色的皮革肩带,听见自己的声音混着市场的喧嚣发颤。那年他刚从机床厂下岗,揣着买断工龄的补偿金站在人生的岔路口,总觉得周遭的一切都蒙着层灰蒙蒙的滤镜,就像车间里常年不擦的玻璃窗。
摊主是个叼着烟的干瘦老头,吐出的烟圈在光影里慢慢散开。“能拍的可多了,” 老头用布满老茧的手指点了点镜头,“你看那穿花衬衫的姑娘,她手里拎着的桃筐晃悠悠的,阳光从桃子的绒毛上滚过去,这就是故事。” 老周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个扎马尾的姑娘正弯腰挑桃,金红的阳光在她发梢跳跃,竹筐里的桃子泛着半透明的光晕,连带着空气中的尘埃都变得温柔起来。
那天他把摄像机扛回了家,在狭窄的阳台上摆弄了整整三天。妻子抱怨他乱花钱,儿子趴在他膝头好奇地拨弄着变焦杆,镜头里的小脸忽大忽小,惹得全家笑作一团。当夜幕降临时,老周突然发现,那些被生活磨出的疲惫褶皱,竟在镜头捕捉的光影里悄悄舒展开来。
他开始在城南的街巷里游荡,像个虔诚的朝圣者。清晨的豆浆铺总冒着白茫茫的热气,穿蓝布衫的老板娘将瓷碗摆得整整齐齐,阳光穿过蒸笼的雾气,在她鬓角的银丝上镀上金边;午后的修鞋摊支着褪色的帆布篷,戴老花镜的师傅用锥子穿过牛皮时,总能让阳光在针尖停顿片刻;傍晚的老槐树下,下棋的老头们总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树影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像在演一出无声的皮影戏。
有次在巷尾遇见个捏糖人的老人,竹棍上的孙悟空、猪八戒在夕阳里泛着琥珀色的光。老周举着摄像机跟了三条街,看着老人把滚烫的糖稀捏成各种模样。“您这手艺有多少年了?” 他忍不住问。老人裂开缺牙的嘴笑了,满是皱纹的手灵巧地转着竹棍:“比你岁数都大喽。” 糖稀滴落时,在夕阳里拉出道晶莹的丝,像根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线。
最让他着迷的是雨天。雨水把青石板洗得发亮,店铺的霓虹灯在积水里碎成一片片,撑伞的行人走过时,伞沿垂落的水珠会折射出七彩的光。有次他在骑楼底下避雨,看见个穿校服的姑娘蹲在角落,正用手指在湿漉漉的台阶上画着什么。镜头拉近了才发现,她在画只没有翅膀的鸟,雨水顺着笔画蜿蜒流淌,像给鸟儿镀上了层银边。
“要拍下来吗?” 姑娘突然抬头,睫毛上还挂着水珠。老周慌忙点头,手指却在快门键上犹豫了。姑娘笑着用袖子擦了擦脸:“我奶奶说,没有翅膀的鸟是忘忧鸟,画出来就能把烦恼留在雨里。” 那天的雨下得特别久,他们在骑楼底下聊了整整一个下午,摄像机安静地躺在一旁,录下了雨声里混着的蝉鸣和远处的电车叮当。
秋末的一个傍晚,老周在拆迁工地前站了很久。推土机正轰鸣着推倒最后一堵土墙,夕阳从砖缝里漏出来,在废墟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有个戴安全帽的工人蹲在瓦砾堆上,正用碎砖拼着什么。镜头推过去才看清,他在拼自家老屋的模样,碎砖摆成的窗棂里,恰好落进一片完整的晚霞。
“拍这个干啥?” 工人直起身,脸上沾着灰尘。老周举着摄像机的手有些发抖:“怕忘了。” 工人突然笑了,从口袋里掏出张泛黄的照片,那是栋爬满爬山虎的老房子,阳光透过叶隙在墙上织出镂空的网。“早留着呢,” 他用袖口擦了擦照片,“这光影啊,比啥都记得牢。”
那天回家的路上,老周第一次对着镜头讲起自己的故事。他说小时候总在机床厂的车间里打转,父亲操作的车床会把阳光切成碎片,母亲送饭时总会把饭盒放在向阳的窗台上,饭菜的热气混着机油味,在光柱里慢慢升腾。“那时候觉得,机器转起来的声音,比啥音乐都好听。” 他对着取景器里自己模糊的影子说,突然发现眼角有温热的东西滚落,在夕阳里划出道闪亮的线。
冬天下第一场雪时,老周把所有录像带整理出来,在社区活动中心办了场小小的放映会。来看的大多是老街坊,当屏幕上出现熟悉的豆浆铺和修鞋摊时,台下响起阵阵笑声。那个画忘忧鸟的姑娘也来了,身边跟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她说那是她刚退伍的哥哥,正在学摄影。
放映到拆迁工地那段时,全场突然安静下来。屏幕上,碎砖拼成的窗棂里,晚霞正一点点漫延开来,像幅会流动的油画。有个老太太突然抹起了眼泪,她说那是她家原来的位置,窗台上总摆着她老伴种的仙人掌。“每年开花的时候,阳光照在花上,能把影子投到对面墙上,像只张开的小手掌。” 她的声音混着雪花敲打窗户的声音,轻轻落在每个人心上。
散场时,姑娘的哥哥突然叫住老周:“周叔,您拍的这些,比专业的还动人。” 老周笑着摆摆手,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雪花。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摄像机,机身早已被磨得发亮,就像那些被时光反复打磨的日子。
雪越下越大,把城南的街巷都染成了白色。老周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家走,每一步都陷进柔软的时光里。路过街角的路灯时,他突然停下脚步,举起摄像机对准漫天飞雪。灯光穿过雪花的瞬间,那些六角形的晶体突然变得透亮,像无数细碎的星辰在镜头里跳舞。
他想起那个捏糖人的老人说过,光影是有记忆的。它会把豆浆的热气、修鞋摊的帆布、雨水中的画、拆迁场上的晚霞,还有此刻漫天的飞雪,都悄悄收进时光的糖罐里。等到某个寻常的午后,阳光穿过窗棂落在布满灰尘的录像带上时,那些被记录的瞬间就会像融化的糖稀,慢慢淌出甜美的回忆。
老周按下停止键,摄像机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是在和这个雪夜告别。他呵出一团白气,看着它在灯光里慢慢散开,然后转身继续往家走。身后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段被拉长的时光,温柔地覆盖在积雪之上,等待着被某个清晨的阳光轻轻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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