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衣柜最深处压着件枣红色毛衣,领口和袖口的毛线已经起了细密的球,像撒了把碎雪。每次换季整理衣物时,指尖触到那片柔软的瞬间,总有股热流从心口往上涌,模糊了视线。这件毛衣是母亲二十年前织的,针脚算不上精致,甚至能看到几处歪扭的线头,但它裹着的温度,却比任何一件昂贵的羊绒衫都更让人心安。
记得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刚进十一月就下了场冻雨。放学回家时,我缩着脖子搓着手冲进屋,却看见母亲坐在昏黄的台灯下,手里绕着一团枣红色的毛线,织针在指间翻飞。她的指尖沾着毛线的绒毛,指关节因为长时间弯曲泛着红,听到开门声,她抬头朝我笑,眼里的光比台灯还要亮些。“等天冷透,你就能穿上新毛衣了。” 她说这话时,我正盯着她手边的毛线团,没注意到她眼底的红血丝,也没察觉她夜里悄悄起身,在客厅借着月光继续织的模样。
真正穿上这件毛衣那天,是个周末的早晨。母亲把毛衣递到我手里时,还带着她身上的温度。我迫不及待地套在身上,领口有些紧,却刚好裹住脖子,暖得让人想叹气。镜子里的自己裹着枣红色的温暖,袖口垂到手腕,下摆盖过牛仔裤的腰,走几步路,毛衣摩擦着外套,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天母亲带我去赶集,路上遇到邻居阿姨,她盯着我的毛衣笑:“你妈手艺真好,这颜色衬得你气色都亮了。” 母亲站在旁边,嘴角压着笑意,手却悄悄把我毛衣的领口又理了理,怕风灌进去。
后来我上了高中,开始住校。每次返校前,母亲都会把这件毛衣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我的行李箱。宿舍里没有暖气,冬天晚上写作业时,我就把毛衣套在睡衣外面,指尖在作业本上滑动,身上却暖得像揣着个小太阳。有次室友感冒,夜里咳嗽得厉害,我把毛衣递给他:“你穿上试试,能暖和点。” 他裹着那件枣红色的毛衣,第二天早上笑着说:“你这毛衣真神奇,穿上居然不咳嗽了。” 我看着他身上松垮的毛衣,想起母亲织针翻飞的模样,忽然鼻子一酸。
高三那年冬天,我发了场高烧,躺在宿舍里浑身发冷。母亲接到电话时,正在家里腌咸菜,放下坛子就往学校赶。她到宿舍时,手里还攥着这件毛衣,直接披在我身上,又把带来的热水袋塞进我怀里。“早知道你这么不注意,我就该多给你织两件毛衣。” 她坐在床边,手摸着我的额头,声音里带着哽咽。那天她守着我到半夜,我迷迷糊糊间,感觉她在轻轻搓我冰凉的手,毛衣的绒毛蹭到我的脸颊,软得像小时候她哄我睡觉时拍我的手。
高考结束后,我去了外地读大学。行李箱里依旧放着这件毛衣,却很少再穿。城市里冬天有暖气,商场里的毛衣款式新颖,颜色鲜亮,那件起球的枣红色毛衣,渐渐成了衣柜里的摆设。有次母亲来学校看我,整理衣柜时翻出这件毛衣,手指捏着起球的地方,轻声说:“还是你穿这件最好看,现在的毛衣都没这么暖和。” 我笑着说:“妈,这都旧了,扔了吧。” 她却立刻把毛衣抱在怀里,像护着什么宝贝:“不能扔,这是我一针一线织的,你穿着它考的高中,考的大学,扔了多可惜。” 我看着她眼底的认真,忽然说不出话来,原来在她心里,这件毛衣早就不是一件衣服,而是藏着我成长的每一个片段。
去年冬天,我带着母亲去医院做体检。排队时,她穿的外套有点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她忍不住缩了缩肩膀。我突然想起行李箱里的那件旧毛衣,赶紧跑回车里取来,让她穿上。母亲套上毛衣时,领口已经有些松垮,袖口也短了,露出半截手腕。她对着走廊的镜子笑:“你看,我穿着都嫌大了,当年你穿的时候,还裹得像个小团子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也落在那件枣红色的毛衣上,起球的毛线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一刻,我忽然发现,母亲的背比以前驼了些,手指也不如从前灵活,可她给我的温暖,却从来没有减少过一分。
前几天整理旧物,又翻出了这件毛衣。我把它平铺在床上,用剪刀小心地剪掉起球的毛线,指尖抚过那些歪扭的针脚,仿佛还能看到母亲坐在台灯下织毛衣的身影。手机里突然弹出母亲发来的视频通话,她举着手机,镜头对着阳台:“我今天晒了被子,还把你以前穿的那件毛衣也晒了,现在闻着都是太阳的味道。” 我看着屏幕里她笑着的脸,再看看床上的毛衣,忽然想,等今年冬天回家,一定要再穿上这件毛衣,陪她去赶集,就像小时候那样,让她再帮我理理领口,听她笑着说:“还是这件毛衣最衬你。”
不知道这件毛衣还能陪我多久,或许再过几年,它会更旧,针脚会更松,甚至再也穿不上身。但我知道,它裹着的温度,永远不会消散。就像母亲的爱,从来不会因为时光流逝而减少,只会在岁月里沉淀得越来越浓,每次想起,都能暖得让人红了眼眶。下次回家,要不要让母亲再给我织件新毛衣?不知道她的手指,还能不能像从前那样灵活地摆弄织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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