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槐树的影子在青砖墙上摇晃时,奶奶总爱在灶台前忙碌。竹篮里盛着刚从后院摘下的艾草,叶片上的露水还没干透,混着灶膛里飘出的柴火气,在鼻尖萦绕成一团柔软的雾。那是端午前的清晨,阳光穿过窗棂,在她银白的发丝上镀上金边,而她指尖翻飞,将糯米、红枣和豆沙裹进粽叶,系出一个个棱角分明的三角粽。
那时不懂为何要在门框上插艾草,也不明白手腕系着的五彩绳有什么深意。只记得奶奶的手掌粗糙却温暖,捏着我的小手将棉线缠了又缠,嘴里念叨着 “端午系彩绳,百病不缠身”。傍晚时分,锅里的粽子浮起来,水汽裹挟着粽叶的清香漫出厨房,爷爷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慢悠悠地用菖蒲叶编着小剑,说要挂在床头驱邪。多年后才懂得,那些被我们当作寻常的举动,都是祖辈们用时光熬煮的生活哲学,藏着对平安顺遂最质朴的期盼。
正月十五的灯笼总在记忆里亮得格外暖。巷子口的老张叔从腊月就开始扎灯笼,竹篾在他膝间弯出圆润的弧度,糊上的红纸透着朦胧的光。孩子们攥着父母给的零钱,围在他的小摊前挑挑拣拣,有调皮的男孩非要抢那只画着威风老虎的灯笼,惹得卖糖画的李婶笑着嗔怪 “慢些哟,糖稀要化了”。夜幕降临时,整条街的灯笼次第亮起,像一串被点燃的星星,映着家家户户窗纸上的剪纸 —— 胖娃娃抱着鲤鱼,喜鹊站在梅枝上,红纸上的纹路被灯光拓印在地上,随晚风轻轻晃动。
最热闹的是猜灯谜环节。村委会的院子里挂满了写着谜题的彩笺,大人们仰头琢磨,孩子们则追着灯笼跑,不小心撞翻了王奶奶的花生糖摊子,碎糖粒撒在青石板上,黏住了几只好奇的蚂蚁。父亲曾举着我去够最高处的谜题,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页,念出 “小时穿黑衣,大时穿绿袍,水里过日子,岸上来睡觉”。我歪着头想了半天,脱口而出 “青蛙”,换来周围一片哄笑,原来答案是 “青蛙” 的近亲 “蝌蚪”。那晚的月光格外清亮,混着人群里的笑声、小贩的吆喝声、烟花炸开的脆响,在巷子里流淌成河,多年后想起,依然能听见那片喧闹里藏着的欢喜。
重阳登高时的山路总带着草木的清香。外婆会提前蒸好米糕,用枫叶汁染成诱人的橙红色,装在竹篮里让舅舅背着。石阶上长满青苔,父亲牵着我的手一步步往上挪,身后跟着一群说说笑笑的乡亲。半山腰的石桌上,有人铺开带来的酒菜,有人唱起古老的歌谣,调子婉转如山间的溪流。外婆指着远处的梯田说,重阳这天登高望远,能看见来年的好收成。我望着层叠的稻浪在风中起伏,忽然觉得那些被风吹散的歌声,或许就是土地写给岁月的情书。
冬至的饺子要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包才香。母亲揉面时,面粉会簌簌落在她的蓝布围裙上,像落了场细雪。父亲负责擀皮,擀面杖在他手中转得飞快,一张张圆薄的面皮叠在竹篾盘里,边缘还带着均匀的褶皱。我总爱抢着包饺子,却总把馅放得太多,捏合时汁水顺着指缝流出来,惹得姐姐直笑我 “馋猫”。窗外的雪下得紧,屋里的炉火却旺,饺子在沸水里翻滚,像一群白胖的小鱼。母亲说冬至吃饺子不冻耳朵,可我总觉得,是一家人围坐的温暖,让每个寒冬都变得柔软。
剪纸艺人陈奶奶的指尖有化腐朽为神奇的魔力。她的小屋里挂满了红纸剪的作品,龙凤呈祥的挂轴气派非凡,孩童嬉戏的窗花灵动鲜活。阳光透过糊着窗纸的木窗照进来,将那些镂空的花纹投在地上,随日光移动变幻出不同的图案。我曾趴在她的膝头看她剪纸,红纸在剪刀下簌簌作响,不过片刻,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就落在掌心。陈奶奶的手背上布满老年斑,指关节有些变形,可捏着剪刀时却稳如磐石。她说这门手艺是从太奶奶那里学来的,年轻时为了糊口,走街串巷给人剪窗花,如今日子好了,却怕这手艺断在自己手里。
去年春节回老家,发现陈奶奶的小屋改成了民俗展厅。玻璃柜里摆着她不同时期的作品,墙上的屏幕循环播放着她剪纸的过程。几个穿着校服的孩子围着讲解员,听得眼睛发亮,其中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指着一幅 “连年有余” 的剪纸说 “我也要学这个”。那一刻忽然明白,民俗从来不是博物馆里蒙尘的旧物,而是流动在时光里的活水,只要有人记得,有人热爱,就能在新的土壤里开出新的花。
唢呐匠老王的调子能吹尽人间悲欢。红事上他的唢呐高亢明亮,像枝头欢唱的百灵;白事上则低回婉转,如泣如诉。小时候总觉得唢呐声太吵,捂住耳朵躲在母亲身后,长大后才听懂那些旋律里的故事。村里的二柱娶媳妇那天,老王吹得满脸通红,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可嘴角却扬得老高。而李奶奶走的那天,他的唢呐声像被雨水打湿的棉絮,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听得人鼻子发酸。
如今村里办喜事,更多时候用的是音响播放的流行歌曲,老王的唢呐箱子便长久地锁在阁楼上。直到去年重阳节,村委会请他去给老人们表演,他才重新拿出那支磨得发亮的唢呐。吹奏时,阳光落在他花白的胡须上,调子还是那熟悉的《百鸟朝凤》,却比记忆中多了几分苍凉。可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有老人抹着眼泪说 “多少年没听过这声儿了”,老王忽然红了眼眶,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打糍粑的石臼在岁月里磨得光滑如玉。每到腊月廿八,村里的男人们就会轮流抡起木槌,将蒸熟的糯米捶打得软糯黏稠。白雾从石臼里冒出来,混着男人们的号子声,在冬日的晴空下荡开。女人们则围在旁边,等糯米捶好,就趁热揪出一团,裹上黄豆粉或芝麻糖,塞到孩子们嘴里。我总爱追着木槌跑,看父亲和叔叔们抡着锤子,汗水浸湿了他们的粗布褂子,臂膀上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像蕴藏着使不完的力气。
去年回家,发现打糍粑的石臼还在,只是旁边多了台电动打粉机。年轻人嫌手工捶打太费力气,机器半小时就能搞定几十斤糯米。可爷爷却坚持要用石臼,说 “机器打的没魂儿”。那天他让父亲和叔叔们陪着,慢悠悠地捶着糯米,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像一幅流动的老照片。我咬着热乎乎的糍粑,忽然尝到一丝和童年相同的甜,原来那份藏在力气里的心意,从来都没有变过。
民俗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它藏在奶奶包粽子的指尖,在爷爷编菖蒲剑的掌心,在陈奶奶剪纸的红纸上,在老王唢呐的调子中。它不是僵硬的教条,而是一代代人用生活酿成的酒,初尝时或许平淡,回味却醇厚悠长。
如今我们总说日子过得太快,快到来不及细品四季的滋味。可当清明的雨打湿了坟前的青草,当中秋的月亮爬上老屋的屋檐,当除夕的鞭炮声惊醒了沉睡的街巷,那些刻在血脉里的记忆总会如期苏醒。或许未来的日子会有更多新的模样,但那些藏在民俗里的温柔与期盼,终将像老槐树上的年轮,一圈圈生长,从未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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