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间老书店已经开了二十三年,木质招牌上 “拾光书屋” 四个字被雨水浸得有些发黑,边角却被无数双手摩挲得光滑发亮。每天清晨,店主陈叔总会提前半小时到店,先把临街的玻璃窗擦得一尘不染,再将昨晚整理好的旧书一本本摆上靠窗的长桌,书脊朝着阳光的方向微微倾斜。常有穿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在门口徘徊,手指划过玻璃上贴着的 “教辅类五折” 字条,犹豫片刻后推门进来,鞋跟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 “咯吱” 声,像在叩响一段安静的时光。书架间的过道很窄,两个人并肩走时需要侧身相让,却没人觉得局促,仿佛这样的拥挤本就是书店该有的模样,能让不同的故事在转身时轻轻碰撞。墙角的老式座钟摆针缓慢晃动,滴答声混着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成了这里永不间断的背景音。
周末的书店总比平日热闹些,却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安静。有位戴老花镜的老太太每周六下午都会来,径直走向最里面的文学类书架,从第二层抽出一本《牡丹亭》,然后在靠窗的藤椅上坐下。她翻书的动作很轻,指尖会先在书页边缘顿一顿,像是在和旧时光打招呼,读到喜欢的段落,还会从口袋里掏出铅笔,在空白处轻轻写几句批注。偶尔有年轻妈妈带着刚会走路的孩子进来,孩子会被书架上五颜六色的绘本吸引,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去够,妈妈总会赶紧按住孩子的手,小声说 “咱们轻轻看,不碰疼书宝宝哦”,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凑在妈妈怀里一起翻看绘本上的图画。

陈叔很少主动和顾客搭话,却总能记住每个人的喜好。有个常来的大学生喜欢读诗歌,每次来都会在诗歌类书架前停留很久,陈叔就会把新收到的旧诗集悄悄放在那个书架最显眼的位置,等着大学生自己发现。还有位退休教师,总爱找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教育类期刊,陈叔便专门腾出一个小抽屉,把收到的旧期刊按年份整理好,教师一来,他就会笑着说 “您要的那期我给您留着呢”。有次店里来了个小姑娘,哭着问有没有关于 “如何和好朋友和好” 的书,陈叔没有直接找书,而是给小姑娘倒了杯果汁,陪她坐在藤椅上聊了会儿天,最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带插画的童话书,指着里面两个小动物重归于好的段落说 “你看,好朋友之间总会有小别扭,但只要心里还想着对方,就总能找到和好的办法”,小姑娘看着书,慢慢停止了哭泣,临走时还跟陈叔约定 “下次我要带好朋友一起来看书”。
书店里的书大多是旧书,很多书页上都留着前主人的痕迹。有的书里夹着干枯的花瓣,有的贴着泛黄的电影票根,还有的在扉页上写着娟秀的字迹,比如 “送给最好的你,愿我们都能在书中找到力量”。有次陈叔整理旧书时,发现一本《边城》里夹着一封未寄出的信,信纸已经有些脆化,字迹却依旧清晰,信里写着 “我还是很想念那个在沱江边和我一起看星星的人,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陈叔没有拆开信,只是小心翼翼地把信和书一起放回书架,他觉得这些留在书里的痕迹,都是一段段珍贵的回忆,不该被轻易打扰。后来有个年轻人买下了这本《边城》,看到信的时候愣了很久,然后走到陈叔面前说 “这本书好像带着别人的故事,我会好好保管它的,说不定有一天,写信的人会再来找它呢”。
冬天的时候,书店里会生一个小小的煤炉,炉上放着一个搪瓷水壶,水开的时候会发出 “咕嘟咕嘟” 的声音,整个书店都弥漫着淡淡的煤烟味和水汽混合的温暖气息。有次下大雪,路面很滑,陈叔以为不会有顾客来了,却没想到快到中午的时候,那位戴老花镜的老太太还是来了,身上落满了雪,手里却紧紧抱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给陈叔带的饺子。“知道你冬天总在店里忙,顾不上吃饭,我包了点白菜猪肉馅的饺子,你赶紧热一热吃”,老太太一边拍着身上的雪一边说,陈叔接过布包,心里暖得像被炉火烧着一样。那天下午,老太太依旧坐在藤椅上读《牡丹亭》,陈叔则在煤炉上热了饺子,还煮了两杯热茶,两个人偶尔会聊几句书里的情节,窗外的雪静静下着,书店里却满是温馨。
春天来临的时候,书店门口的梧桐树会抽出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偶尔会有花瓣飘进店里,落在翻开的书页上。有天傍晚,快关店的时候,那个曾经哭着来问书的小姑娘真的带着好朋友来了,两个小姑娘手拉手在绘本区挑选书籍,时不时发出小声的笑声。陈叔看着她们,想起小姑娘当初哭泣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姑娘看到陈叔,跑过来兴奋地说 “叔叔你看,我和好朋友和好了,我们以后要经常一起来看书”,陈叔点点头,从柜台里拿出两块水果糖,递给两个小姑娘说 “祝你们永远都是好朋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陈叔开始整理当天的书籍,把顾客翻看后放回原位的书重新摆好,将落在地上的书页捡起来,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座钟的滴答声依旧清晰,窗外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窗照进店里,给书架和书籍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陈叔锁门前,会习惯性地环顾一圈书店,看看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然后轻轻关上玻璃窗,再锁上那扇有些陈旧的木门。门关上的瞬间,书店仿佛成了一个独立的小世界,里面藏着无数人的故事和回忆,等着第二天阳光再次升起时,迎接新的顾客,续写新的篇章。不知道明天,又会有谁推开这扇木门,在书架间停下脚步,与某本旧书、某个故事,或是某段未曾谋面的时光,产生一场温柔的相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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