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衣柜最深处压着一件枣红色毛衣,领口起球的绒毛像被揉碎的晚霞,袖口磨出的毛边裹着洗不褪的樟脑香。每次换季整理衣物,指尖触到那片柔软时,呼吸总会突然顿住,仿佛有根细针轻轻扎在心脏最软的地方,疼得人想掉眼泪。这件毛衣是母亲生前织的最后一件,针脚比之前的几件都要稀疏些,腋下还留着一截没藏好的线头,可我偏偏舍不得剪掉,总觉得那是她没说完的话,还在等着我慢慢听。
记得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第一场雪落下时我刚上大学,裹着学校发的薄棉被在电话里跟母亲抱怨宿舍冷。她在那头沉默了很久,只说 “等着”,然后挂了电话。周末回家时,推开房门就看见她坐在客厅的老藤椅上,膝盖上铺着米白色的毛线团,右手握着的织针在灯光下闪着银光。她的眼睛离毛线很近,眉头微微皱着,原来早就花了的视力,为了看清针脚又刻意眯起,眼角的皱纹被灯光照得格外清晰。我走过去想帮她捏捏肩膀,她却慌忙把毛线往身后藏,像个怕被发现秘密的孩子,笑着说 “快好了,等你放寒假就能穿”。

那件毛衣织好时刚好赶上年三十,母亲把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我枕头边,说 “试试合不合身”。我穿上身时才发现领口比平时的毛衣要大一些,母亲解释说 “你总说穿毛衣勒得慌,我特意放宽了些”,又伸手把我领口的绒毛理了理,指尖的温度透过毛线传到皮肤上,暖得我鼻子发酸。那天晚上我穿着这件毛衣和家人一起守岁,母亲坐在我身边看春晚,偶尔会伸手摸一摸我的袖子,好像在确认毛线是否足够柔软,又好像只是单纯想碰碰我。
后来我毕业工作,去了离家很远的城市,母亲在电话里问得最多的就是 “那边冷不冷,要不要再给你织件毛衣”。我总说 “商场里的毛衣又好看又暖和,您别费劲了”,却没注意到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会慢慢低下去,像是藏着没说出口的失落。直到那年秋天,母亲突然生病住院,我赶回家时她躺在病床上,手里还攥着一团没织完的蓝色毛线,看见我来就急忙说 “本来想给你织件薄款的,秋天穿刚好,现在怕是织不完了”。我握着她冰凉的手,眼泪怎么也忍不住,才发现自己有多傻,竟然没看懂那些毛线里藏着的牵挂 —— 她哪里是想织毛衣,不过是想借着织毛衣的机会,多惦记我一会儿,多靠近我一点。
母亲走后,我把那件没织完的蓝色毛线和枣红色毛衣放在一起,每次整理衣柜时都会拿出来看看。枣红色毛衣的领口已经有些松垮,袖口的毛边也磨得更厉害了,可我还是舍不得扔,甚至偶尔会把它穿在身上,就像小时候那样。穿上它时总会想起母亲坐在藤椅上织毛衣的样子,想起她理我领口时的温柔,想起她没织完的蓝色毛线 —— 原来那些被我忽略的时光,那些看似普通的毛线,都藏着母亲最深沉的爱,只是我明白得太晚,再也没机会说一句 “谢谢您”。
前几天整理旧物时,我在枣红色毛衣的口袋里发现了一张小小的纸条,是母亲的字迹,歪歪扭扭地写着 “领口放宽两指,袖口加绒,别让孩子冻着”。原来她在织这件毛衣时,连这些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而我却直到现在才发现这个秘密。窗外的树叶又开始变黄,秋风穿过窗户吹在身上,带着一丝凉意,我把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夹在笔记本里,又把枣红色毛衣叠好放回衣柜深处。
不知道现在的母亲,在另一个世界里会不会还在织毛衣?会不会也有一团没织完的毛线,等着某个想念她的人?而那件没织完的蓝色毛线,我后来找了一位老裁缝,让她按照母亲留下的针脚继续织完,现在就放在我的衣柜里,和枣红色毛衣挨在一起。每次看到这两件毛衣,我都会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想起那些藏在毛线里的时光 —— 原来爱从来不会消失,它会变成毛衣上的针脚,变成口袋里的纸条,变成每一个想念的瞬间,悄悄留在我们身边,等着我们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突然想起,突然温暖。
或许以后的冬天,我还是会穿着那件枣红色毛衣,走在飘雪的街头,就像母亲还在我身边那样。只是不知道当风吹过领口的绒毛时,我会不会再听见她温柔的声音,会不会再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而那些没说出口的感谢和想念,会不会随着毛衣上的绒毛,飘向远方,飘到母亲能看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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