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色像一块被墨汁慢慢晕染的绢帕,从天际线处缓缓垂落,将远山的轮廓揉成模糊的黛青。风里裹着晚稻的清香与荷塘的湿润,掠过竹篱笆时,带起几片半枯的竹叶,沙沙声像是大地睡前的絮语。这时,第一只萤火便提着灯笼出现了,小小的光点在草叶间忽明忽暗,仿佛谁不小心从夜空摘下的星子,遗落在了人间。
它们总爱沿着田埂的轨迹漫行,翅膀扇动的频率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能在黑暗里划出细碎的光痕。有时会有两三只结伴,光点相互追逐着掠过水面,倒影在涟漪里碎成一圈圈银辉,又随着水波的平息重新聚拢,像是在演绎一场无声的圆舞曲。荷塘边的芦苇丛是它们偏爱的栖息地,细长的苇叶间缀满点点微光,远远望去,竟让人分不清是萤火在闪烁,还是银河的支流坠落在了芦苇梢头。

穿过田埂与荷塘,萤火会循着微光的指引,飞到村口那棵老樟树下。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人合抱,树皮上布满深浅不一的纹路,像是刻满了岁月的故事。每到夏夜,树洞里、枝桠间都会缀满萤火,它们不像灯笼那样刺眼,也不像星光那样遥远,只是温柔地亮着,将树干的轮廓晕染成朦胧的浅绿。偶尔会有晚归的孩童路过,停下脚步仰起头,指尖轻轻划过空气,仿佛在触摸那些看得见却摸不着的光。
有一次,我在老樟树下待至深夜,看着萤火们慢慢改变轨迹。它们不再零散地飞舞,而是渐渐聚拢成一条光带,从树桠间延伸到田埂尽头,像是为夜行的生灵铺就的小径。风过时,光带会轻轻晃动,光点相互碰撞又迅速分开,没有一丝慌乱,反而带着一种默契的韵律。我忽然想起祖母曾说过的话,她说萤火是大地的呼吸,每一次闪烁都是土地在与夜空对话。那时我总觉得是祖母的想象,可此刻看着眼前的光带,竟真的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能听见土地与夜空的低语,温柔得像裹着月光的棉絮。
沿着萤火铺就的光带往前走,会走到一片荒废的菜园。篱笆早已斑驳,爬满了牵牛花的藤蔓,紫色的花朵在夜里合上了花瓣,只留下蜷缩的花萼。但菜园里并不冷清,萤火们在这里飞得更低,有的停在枯萎的菜叶上,有的绕着断了柄的锄头打转,还有的落在牵牛花的藤蔓上,将细小的藤蔓照成银色的丝线。我蹲下身,看着一只萤火停在一片卷边的菜叶上,它的光很弱,却足够照亮菜叶上细密的纹路,像是在为这片即将腐烂的叶子记录最后的模样。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萤火不仅是大地的呼吸,更是时光的见证者,它们用微弱的光,记录着菜园的兴衰,也记录着村庄里那些被遗忘的日常。
菜园尽头有一口老井,井口被磨得光滑,井沿上长着几丛青苔。萤火们到了这里,会不约而同地放慢速度,有的在井口上方盘旋,有的则沿着井壁缓缓下降,像是在探寻井底的秘密。我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井水清澈得能映出夜空的轮廓,萤火的光点落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是井底也藏着一片星空。忽然,一只萤火不小心掉进了井里,我正想伸手去捞,却看见它在水面上轻轻扇动翅膀,借着水面的浮力慢慢飞了起来,重新回到了空中。它的光似乎比之前更亮了一些,像是经历了一场小小的冒险后,多了几分坚韧。我笑着收回手,忽然明白,萤火的光虽弱,却有着不为人知的倔强,它们不像蜡烛那样容易熄灭,也不像电灯那样依赖外界的能量,只是凭借自己的力量,在黑暗里坚持亮着,哪怕会遇到风雨,哪怕会掉进深井,也能重新飞起,继续闪烁。
后来,我常常在夏夜去村庄里追寻萤火的踪迹,从老樟树下到荒废的菜园,再到那口老井边,每一处都留下了我与萤火的相遇。我发现,萤火的飞行轨迹从来都不是随机的,它们总是朝着有生命的地方飞去,无论是生长的稻禾、开花的藤蔓,还是沉睡的土地,都能吸引它们的停留。它们不像城市里的灯光那样,只为人类服务,而是平等地照亮每一个生灵,每一寸土地。有时我会想,如果城市里也有这样的萤火,会不会让那些行色匆匆的人停下脚步,看看身边的风景,听听大地的呼吸?可转念一想,或许正是因为村庄的宁静与质朴,才能留住这些温柔的光,若是被城市的喧嚣与霓虹惊扰,萤火们恐怕也会收起它们的灯笼,藏进无人知晓的角落。
去年夏天,我再次回到村庄,却发现老樟树下的萤火少了许多。田埂被拓宽成了水泥路,荷塘被填了一半用来建新房,荒废的菜园也种上了整齐的果树。我沿着曾经的路线往前走,再也看不到那条从樟树下延伸到田埂尽头的光带,也看不到菜园里那些绕着菜叶飞舞的萤火。老井还在,只是井口被盖了起来,旁边立着一块 “禁止取水” 的牌子。我站在老井边,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直到深夜,才在村口的一小片芦苇丛里,看到几只零散的萤火,它们飞得很谨慎,光也比记忆中暗了许多,像是在害怕被什么惊扰。
我看着那几只萤火,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另一句话,她说萤火会记得回家的路,只要土地还在呼吸,它们就不会真正消失。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真的,但我愿意相信。或许有一天,当村庄里的水泥路重新长出青草,当填掉的荷塘重新蓄满清水,当荒废的菜园重新长出蔬菜,那些离开的萤火会循着记忆中的轨迹回来,重新在老樟树下聚拢成光带,重新在菜园里记录时光,重新在老井边探寻秘密。那时,孩童们又能在夜里追着萤火奔跑,晚归的人们也能沿着光带找到回家的路,村庄也会重新变回那个被萤火温柔包裹的模样。
此刻,我坐在书桌前,窗外是城市的霓虹,刺眼的灯光将夜空照得通红,看不到一颗星星,更不用说萤火。但我手里握着一张照片,是去年在村口芦苇丛里拍下的,照片上只有三只萤火,却足够照亮整个画面。我轻轻摩挲着照片,仿佛能感受到萤火的温度,也仿佛能听见土地与夜空的低语。我不知道那些离开的萤火此刻在哪里,或许在更远的田野里,或许在更深的山林中,但我相信,只要还有人记得它们的模样,记得它们温柔的光,它们就不会真正消失。就像那些被时光遗忘的故事,只要有人愿意倾听,愿意记录,就会永远留在人间。那么,下次再回到村庄时,我会不会在某个夏夜,再次遇见那些提着灯笼的星子,再次看见它们在老樟树下,在荷塘边,在菜园里,温柔地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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